尘缨 (六) 铜雀





“梦断三生白骨禅。不堪重数少年游。”





直到他无疾而终的二十年间,曹子桓寄身梵刹,誊写经文,闲读贝叶。他没有留下什么文字,只有堆积的书卷记录着在日影变化里忽短忽长的岁月。其实这而二十年并没有除了注定终结的等待之外多余的意义,他的思索早已在长江寥落的舟楫上戛然而止。

晨昏不变的梵钟响时,他想起陈王年轻的形象。“这里不是归处。我是为你才来的。难道不随我一起走吗?”少年人最可爱处在此。即便他的胸怀像海一样浩淼,雄心像箭一样飞腾,万物都作尘埃野马,看向情人的眼光却热忱一如既往。你还不明白,我们没有归途。在提笔的瞬间,就注定了你我的远离;至于你能拥有的只关乎文章,外加史册里一点微末的名声。



他一笔一笔重逢前生的死亡。也许三百年后的种种都是魏文帝弥留之际的幻觉,他用死前疲惫的灵魂重新活过了一生。谁知道这样的残魂能有辟易时间的力量。因为本未曾活过,自然也无谓遗憾。

他想起来,这是洛阳宫。储君元仲跪在塌前,衣襟上黑色的夔龙纹像流水一样渊默。在他面前,长子总是沉默,眉眼像木槿花一样秀媚。一生逝水流波、长河涛涌,都在死前的回望里。又或者,新建的宫室和辉煌的晴空,不知是谁人萌动滋长的心。江南佛子,西都侯王。西风乍起,黄叶飘零。战火在江水里开花,暮雨和高台同朽。官渡种的柳可曾见过琅琊大道王?

梦里他阖目的瞬间,洛阳的城池迅速更迭,雪化后又落上新雪。金羁的白马,带剑的少年郎。在数百年反覆的片段里,白马少年烟云模糊,手持的剑却逐渐清晰。利剑破空,划破眉心的尘障,把他释放到一个无限自由的广阔空间。

你来的有些迟了。山中霜露苦繁,一岁一岁春来,丁香花开满山脊,轻狂的紫色销蚀了所有关于死亡的痕迹。为了安慰无处安放的魂魄,一万盏盈盈的眼睛被点缀在晨间湿润的花草间。

不该如此。曹子桓穿上僧衣。曾以为柳树是意绪的象征,实际上它的碧叶却是对他无情地嘲弄。如果子建只是他找寻的幻影,为什么在这个以他为中心建构的世界里,回忆仍然不由掌控地走向未知的前途?



他知道僧暠终于要发声询问。“您真的还要找么?”

僧暠洞达明澈的面容与多年前并无任何异样。与牵白马的鬻者一般,他们无疑拥有在这虚幻世界里维持本来面貌的法术,像是维系着虚幻并与之对抗的力量。但这恰好与曹子桓孜孜以求的记忆背道而驰:每次与真实的相遇都昭示着一场梦幻的破灭。他很习惯于用想象世界的断点赓续的残生。而僧暠,这个代表着真实的人物一旦开口,无论疑问是否能完全消解,现在维系的平衡势必无法延长。如果真如猜想,他已经没有机会,而即便找到也无非再一次证明相逢是一种虚妄。

“前生的来龙去脉固然可以靠郎君的记忆来理清,但是您在洛阳听到晨钟时,心里想的又是什么呢?时间本是错觉,记忆与之相比,更是一种自欺。您在秣陵的梵刹里默诵,与洛阳的高台俯视苍生,不都是同样虚妄的前尘么?我见郎君几度轮回,难道还不能忘情吗?”



他不会忘。他是会记住一切真实、虚假、悲叹与苦累的人。如果命运有无数虬结的线条,只有一条通向他如今的命运。无数的时空里,除了无所用心之外,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人。没有什么正确或者错误的环境,把这种人放在哪里,都会感到不安和怀疑。在他的弟弟扬鞭勒马立志建功的时候,他却阴暗地怀疑人世的本质不外乎痛苦和虚无。有这一瞬间的开悟,余生种种不过瓦上轻霜,拂之即去,是滚烫鲜红的惊叹后寂寞无声的回响。

这该是为文伤命。庄周所爱的是那一类“饱食而遨游”,无所用心的达人。那些人是瑶林琼树清空白雪,从流飘荡,任意东西,无挂无碍,随兴随灭。这另一种人,旷古的湖石习惯于以洪荒恒久为量度,风月花鸟的悲欢不能稍驻暂留,一年和一千年都一样擦肩而去,慈悲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命运。

精气内销,为文伤命。灵魂的号泣,原也不必形诸皮相。每一阵风、每一滴雨、每一颗雪珠,都是无法抹去的疤痕。如果没有坚韧的心灵,世所称羡的深情无异于催命的符咒。有些人生来要做和我们不一样的事业。怀揣着如此理想,却被命运的双唇吻去。在偶然的时间、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找回缄默多时的记忆。世事从未如我们期望的那样运行。道德若是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辉,文章就是敲骨吸髓的毒药。

精卫衔木填海的时候,还未知汪洋的巨大。人常会有这样的看法,我们中间活得最久的那个人要承受最多的风霜。其实先走的人已经在无垠的幽冥中探索许久。而他就是“吾独向黄泉”的人,会一个人向前走,尽管是沙漠,是河水,是泉台。



他的眼睛第一次略微用力地盯紧一个南朝的人,颤抖的话语透过唇舌,好像万攒细针扎在喉头。“曹植、子建、思王,真的存在么?”

我真的存在吗?是他维系着我的意识吗?还是只在我的记忆里呢?如果一切都没有分别,那么我所存在的现在又有什么意义?他因为同样的找寻而失落在无数的时间里,还是固执地拒绝一切认为是自作多情的挽回?

人死后一定有更广大的世界,因为水底的倒影较本体远为广大幽深。他毫不怀疑漆黑的寂灭里仍有一段重逢,即使所有的轮回都弃他而去,即使只是意味着永别的虚妄。

“逆旅行路,莫知前途。何况你二人的前后顺序也时有更改。这位陈王没有提起郎君,而我从陈王的眼睛里看到了你的影子。“



宝刹香烟萦绕,似仙娥寥落舞袖。这白色的无形气体也拂上故人的发髻,如当年的辽东伎。酒筵上他用空濛雨后的青瓦比拟她的长发,那时双鬓如鸦的尾羽般乌黑光亮。似乎要避免他谈起年轻时候的玩笑,她只是说:妾老迈发薄,不胜一梳。

这个要剃发的曾经的小姑娘,据说年轻时为了红尘的嚣嚣抛弃了能抛弃的一切,垂老之年又领悟到人间空幻。

她一定是要后悔的,当年人们这么说。

我的爱远胜世间一切爱情的化身。她这么说,好像绝世的名花不曾见过人世桃李的繁华。

年少一游,不堪再忆;梦断三生,白骨生寒。



在无数的离合里找一抹熟悉的魂魄,这出自命运的授意还是我前生的意志?

“最后,他还是会去首阳?”

“廿年前您入我刹中,大约就是为这个答案而来。但那时您连自己都没有找到。”

也好。子建也在找他,总强过对着一座死城。无论们他选择何处,写了什么,后人将乐于作奇妙而夸诞的解读。



从秣陵向北遥望,似乎邺城就在洛阳的不远处。铜雀台上,陈思王的野心初露端倪,而他的兄长正在学习隐藏。

“父亲,”元仲说,“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储君未必理解如此徒劳轮回的意义所在,但父子血脉,毕竟昭示着默契和恭顺。他点头,以示继续。

元仲吹熄灯火,留下一支燃烧殆尽的蜡烛。可怜烛火费尽光彩,不知要守护谁的旧梦。巨大阴影投射在墙壁上,黑色的轮廓和他认识的死亡一般无二。元仲为他读出梦里书册上的字句。

因为在中古文学的开端,后世把他们的文名相提并论。并辔偕行,芝兰璧玉;情好欢爱,光润寰宇。

“他们说您辞世时已是一代大德,曾见白驹翩然,自天际踏来,长嘶而去。”



沉重的、透亮的睡眠。他走在泥泞的土里,留下清而浅的行迹。清空的天色渐渐消沉,愁惨的雾包裹了目之所及的山水。既无捧药仙童,亦无焚香娇女。正因为是一座拥挤的坟墓,首阳山注定要垂名竹帛。这云这雾待归人久矣,燃起喜悦的情绪,把他溶入无垠的虚空。合而为一的两次死亡。

不同的是,他手中握着一把宝剑。他执起剑,破空而去。好像在抵抗无尽而不可知的岁月。鹤在云间振翅,其鸣声上彻青冥长天,白羽则落入人间的尘土。因为曾经被心房的血液温暖过,它的锋锐比时间更为长久。



重复的命运不过是让他探索一个死亡之前早已洞悉的结局。曹子桓决定再回到前生。在洛阳宫的烛火,官渡的柳,金黄色的田野后,他把轮盘拨到铜雀作赋的那一天。新建的高台,初露锋芒的陈王。但是,这次他选择静默地遥望。一轮星月,注定要照亮一个时代的天空。

公子丕看着公子植。植文不加点、下笔立就,是刘勰所说的天才骏发。也许他们对凋伤的感喟、崇高的悲怆,都不如静对一丛刹那摇曳、相映相辉的花。如兰之芳,如玉之洁。芙蓉秀夏,秋坂兰皋。子建在铜雀流连邺下最好的游宴,最意气风发的华年。而他和文章一起速朽,他和文章一起长存。

公子植见他的兄长露出与平时端严模样截然不同的温柔面庞。丛生的命局里,他的容貌也有所变化。目光沉沉,面色微舒,像漆黑的影子附着在高台上,而非记忆中古槐峭拔遒劲的新枝。



天光云影,山岳粲然,川流骀荡像人事一样苍茫。晴空万丈之下,是建安二十年文人雅集的铜雀台。宾客和宫阙在彼此眼里都是一瞥而过的风景,唯有飞驰的笔,是上天要把造化之功倾囊相授。凡人无法承受此等恩赐,在心上默默地淌出两行眼泪,像剑尖似坠未坠的殷红鲜血,千年犹碧,似是叩问万古如斯的苍穹。





(尘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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