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

懿丕童话。光荣全部属于安徒生《夜莺》以及《荷马墓上的一朵玫瑰》。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希望以后能修。

他曾是一朵玫瑰,他爱上了死亡。他的骑士为了获得他的心,举剑与死亡决斗。


从前有一只海鸥。飞越亚细亚金黄的沙漠,地中海的油亮的橄榄林,底比斯的池塘中紫色的莲花,停在了哈德良皇帝植满玫瑰的王庭。他不疲惫,也不衰老,他只是爱上了一朵玫瑰。

在玫瑰园中,最红艳芬芳的是它们的王子。玫瑰看见他,好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旅人,款款地说:你来得正好。我们的皇帝正为他年轻的情人哭泣。他把少年比作天上闪耀的星座,比作奥林匹斯峰巅的神灵,比作希腊全部的荣光、理性与梦想。当一国的人都迷醉于安提诺乌斯蜷曲的发和唇线的优游温润时,罗马的名字再一次奏响。

在遥远的故乡——比美索不达米亚行省更远的白云上,我曾是最可靠的骑士。我路过地上的花,没有一朵这样红。玫瑰花呢,脸颊像钻石整齐对称的切面,花瓣上的纹路如鲸鱼的骨骼。即使蒙着死亡的灰纱,他的美比其他花朵摇曳的头颅多了几分鲜明的凛冽,在时光掩映的长河中仍以隐约的香气撼动死者和过客的心魂。他问玫瑰,你愿意做我的爱人吗?

王子骄矜地说,我爱死亡,我是死亡的情人,不能爱你。他抖抖花瓣,花心朝着死亡的方向。死亡是一本薄薄的书。你看见我的情人么,福玻斯·阿波罗的神光照在日晷上,死亡就展现它的形影。我是维吉尔颤动的心脏,是贺拉斯坟上的悼词。我是美,是它天生的匹俦。

骑士说,你是诗的灵窍。那么,你是否想知道阿基里斯弹奏的里拉琴今在何方,或者化作蟋蟀的提托诺斯仍然无望地颂赞黎明?我遵循爱涅阿斯流浪的行迹,没有见到迦太基的女王狄多,却见到了你。你的红色远胜铠甲、镶嵌画和凯尔特女奴的金发。海鸥开始它的追求。海鸥为王子衔来摩尔女人的雪白珍珠。王子说起碧蓝的海浪,于是他的骑士又衔来海水晶莹闪烁的蓝色珠串。玫瑰为这珠串赋诗,说海洋里装饰贝壳的仙女。他的辞章流传在罗马的宫殿和斗兽场。

 

我想问问您,海鸥说,我带你去看罗马的每一个行省,看不同的文明光荣而伟岸的过去,你答应吗?你如果答应,你将会是无限天空的国王。

比起一顶王冠,我更爱人的心。玫瑰说。请你告诉我,法老三角形的坟墓上,是否有白袍的奴隶因终日打磨而弯折脊骨,他的辛劳又是否为黄沙漫天的丰碑塑造出形状?卖菜的小贩在西西里的晴空下穿梭,他心里是否仍意念着清晨为他汲水的犹太女郎?也许在帝国的版图流浪时,我比在王庭里端坐更了解生命。但我是一朵花,我不能离开我的枝条,我的子民。除非我死。我要问问您,你爱我活着的鲜妍与芬芳,还是爱我死后宝石雕琢的模样?你爱我艳冶的美,还是爱凛冽的刺?你有羽翼,间关万里,寒暑不辞,而我,我有鲜绿的刺,这是我全部的怀抱和心肠。这是我们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的骑士闻言,第一次把他曾飞越的距离同玫瑰花心里的罗马比较。如果他所经历的一切在玫瑰眼中不比虚无更加久长,唯有他的血和生命才能昭示爱情的坚贞。请你刺进我的心脏,看它能否为你的花瓣增添颜色。

玫瑰花说,你爱慕光荣的英雄的死亡吗?不,我爱死亡本身,爱他众生平等的仁慈。那些神明,是死亡的代理人。而在遥远的埃及或印度,那些人信仰不同的死神。但他们伫立在我们面前,一个帝王,同一匹马、一颗葡萄、一个奴隶一样,悲叹他注定被写入尘埃的命运。

那不朽呢?爱情呢?海鸥梳理玫瑰的花瓣。他比昨天的自己更切近玫瑰的灵魂。他学着夜莺的样子,歌唱荷马的诗句,歌唱盲眼的诗人生前被抛弃却终究无法掩盖的荣光。我的爱人是一朵玫瑰。一朵神的花园里的玫瑰。一朵天上的玫瑰。我爱上你,这是一场纯粹的献祭。一个灵魂爱另一个灵魂,总是如此。直到死亡。

 

玫瑰花患上了罕见的疾病,他连说话时都轻轻地打颤。他明白死亡的暗示,他感到悲哀而幸福。如果我死了,骑士,你可以带我去远方。你的故乡里美索不达米亚还有多远,我想知道。

还要远。雅典娜的飞马珀伽索斯,也需要跋涉在云雾、雪峰和荒漠,七天又七夜。请你停一停,为我而停。

不,玫瑰花说,我属于死亡,我将独享死亡。玫瑰说着,垂下头,冰霜爬上他甜美的脸颊。这是一种灰败的生命展现出的惊人的美。他成为一个死去的魂灵,高悬着观察自己僵硬的躯壳。他很快镀上了坚硬的外壳,而红色宝石逐渐溶解了花瓣本身的甜香,他的刺纷纷落下,替换上碧绿翡翠。

骑士不肯领受这死的旨意。为了救回死去的玫瑰,它的胸膛刺进了血红的宝石花瓣上翡翠的刺。它不会如夜莺婉转的歌唱,他的血刺伤了死亡。死神在海鸥的眼睛里看到爱情。这时充当死神的米诺斯是主神宙斯的儿子,曾经统治着克里特的王宫。他从未想到能收获人间最美的玫瑰。也未曾想竟有一位勇士为了他的爱人与死亡搏斗。国王想起他统治过的、暖黄的、海浪吞吐的太阳,飞向天空却逐渐融化的少年伊卡洛斯,牛头人身的怪兽、迷宫和他远离人间的女儿。伊卡洛斯为了接近太阳的光辉而飞翔,最后却跌到海里去;公主阿里阿德涅,她深爱的忒休斯中了酒神的魔咒,把她留给了狄俄尼索斯作新娘,而忒休斯也不过是个被命运作弄的人,在返回的船上,用歌谣唱着他的公主。当爱情即将死亡时,那是它最美丽的瞬间。死神摇摇头,拍了拍玫瑰的骑士,把生命又还给玫瑰。离开生者的国度已若许年,他忘记了阳光的气味和热度。他真想念人间。

 

这一次,你愿意为我开放吗,如果我能证明,比起死亡,我是你更好的爱人?骑士喃喃地说,那么,我将去征服死亡。黎明的厄俄斯把粉色的羞颜涂抹于天际,晷针的影子随日色西移,死亡举着镰刀,又将曝露新的阴影。

海鸥将迎接自己的死亡,迎接他的仇敌。他武装严整,对死亡的代理人发出决斗的战书。只一刹那,黎明驱散了黑夜,海鸥沉入了死亡。死亡的书页厚了一些。

冰封着玫瑰的宝石融化了,王子张开它朦胧的眼睛。玫瑰尚未从安眠中醒来的睡颜挂上几滴鲜嫩的露珠。他真嫉妒,海鸥嫉妒着死亡,却比他更早被死亡亲吻。他归属于死亡,还是战胜了死亡?他的骑士不会回来了,亦无生灵能分享他独战死亡的勇气,安抚他因失败而痛苦的心魂。

于是王子凋零了。悼念着恋人阿多尼斯的死亡,美女神阿芙洛狄忒曾用神血赋予玫瑰鲜红的颜色,而他的情人给他第二次鲜血诱人的红。他凋零,他死亡,他枯萎。路过的人捡起掉落的书。有看见他残年的红艳芬芳,便把他放进书册里,时时翻看,爱重非常。

 

哈德良的玫瑰园毁于战火,这本书从大秦的王庭掉出来,辗转流落,被西域的僧人带到盛产丝绸的赛里斯国。这书在收藏家的手中辗转奔波,人们不知道罗马的夏日,只明白这是异域的馈赠。世人以此史所未见的花为天上的瑰宝,而衰老恰是他曾美丽青春的确证。翻书的手时时变换,带出砂砾、冷风或中土的春草秦桑。他熟悉如今这书的主人。偶然一次,玫瑰终于发现这个翻看书页十年之久的人叫司马懿。也许他死亡之后,就以人的身份新生。这让他对死亡更好奇了。

看书的人老去,他被留给他的子孙。最后一晚,司马懿慎重地写下爱情,亲吻玫瑰的花瓣。他则仍然美丽。每个人都写几笔。他的家族也消亡了。玫瑰渐渐发皱发干。

每个胜利者都来争夺这本书。失败者血淌过这书,胜利者老去时又插入新的悔恨。有人在扉页里,有人在脚注里,有人在墨水留下的评论里。还有些,不过是蠹虫爬过的灰痕。书越来越厚。他更红,也更枯萎。

他弥留的生命中,这本书传到新的人的手中。这个年轻人,叫司马懿。他走向了死亡,花瓣退去所有的颜色。原来这就是爱情。他为爱情而盛放。爱情到了极致,他便萎谢。他叹息一声。掉进尘土里。而年轻人提笔写下,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他叫曹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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