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

曾仰卧于同一个子宫里的浩瀚汪洋,他们注定越来越远。爱恨灼过的灰烬刻在相似的脸上,他用母亲的脐带绞杀了他的兄弟。

厮杀的头颅出自干将莫邪的故事。


黄初二年,安乡侯在梦中见到新任天子。曹丕磨一枚钱,像打铁匠握着生锈的刀,或侠客找十年一遇的兵刃。不是对着明月山川独自打磨毕生的杰作那般阔大明朗,而是摩挲心上疤痕时细细碎碎欲罢不能的痒。他们已经许久未见,在现实,在梦中。曹植又一次清晰地明了,磨钱的人,是他的君主,他的命运。见证曹丕与自己相关的哀乐,这是他的痛苦,这是他的欢乐。磨了许久,钱上文不灭而愈明,曹丕收起铜钱。他决定要杀一个人。他将献祭生命完成一场刺杀。子建,我有些害怕,他柔声说,双手在夜里给予曹植适时的温暖,并体贴地拭去他额上虚浮的汗水。你这样茂盛,而我将枯萎。我厌倦你嫩绿的枝芽。哪怕自己死去,我也要磨灭你的棱角。曹植,这个光华璀璨的宝物,他的生命悲伤地哀嚎三声,果然皱缩成浑浊的一团,瑟瑟地抖,自觉已是浊水之泥。曹丕马上松开他,站起来说,你真令我失望。子建。我没想到你比我更早凋零。曹植低头,自己的双手果然变成晚秋的秃枝。

 

曹丕也做了噩梦。他行云布雨,与曹植挥剑交战。他们的头颅撕咬搏杀。曹植坐拥宾友,嘲笑他的孤独。曹丕给灰暗的行星涂上颜色,但其中一些很快又陨落了。他纹丝不乱,又忽作阴雨,将他自己的衣袍心肺都浇透。他把头上的发弁掷在墙上,变作一个彩陶大瓮,又把酒浆倒进翁中。曹植从暗处转出来,一盏一盏舀瓮中的酒。曹植面染嫣红,对着清澄的酒液顾影自视,行步踟蹰,宛若驾着羲和马车的神明。他那双才具非凡的手一挥,王粲二子、丁氏兄弟,杨德祖、邯郸淳,自他身后鱼贯而出,他们的眼睛是浅淡的灰色,各个捧着一面素白的团扇,扇面上狰狞的裂口正对着每个人嘻嘻带笑的脸。曹植颇为感叹地环视他麾下的济济俊彦。兄长啊,他献宝似地,这都是臣弟的辅弼。置酒高殿上,亲友从我游。你什么都有了,可是你孤独啊!曹丕按剑的手沉了一沉。他拔出剑,电光烁烁,鸣声彻天,那么,捧出你生锈的废铁,让我看看一个侯王是否有呼风唤雨奴仆君主的力气。

后来他们真的交战。为求轻便,他们都割开自己的影子,轻身缠斗起来。曹植宝剑早已锈蚀,可他咬牙向颈肩一横,剑沾了血,锋芒万丈,白如霜雪。头颅骨碌碌扑进瓮里。曹丕忙去找,曹植举剑上前,斩下兄长的头。瓮里翻滚的两颗头撕咬着,浪花托举相似的眉眼,透明的酒被血色染红。曹植把自己的头安安稳稳地捧起来,放在头上。接着他捞起曹丕躲闪的头颅,带着胜利者的威仪,狠狠地在他的唇上亲吻以示惩戒。曹丕身首甫一回合,连忙舒活肢体,跑到天上去了。

曹植哈哈大笑,把铜爵打翻,坐在赤色酒浆里。这些破碎的液体像蒙受主人的号召一样环绕在他身旁。他看着天上的曹丕: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在时间里,我是永恒的胜者。

 

曹植梦醒。奏陈他醉酒悖慢的监国谒者灌均长驱直入,带来天子的讯息。安乡侯,请吧。曹植可以看出他挥袖时的不耐,像驱赶犬羊那样恭送安乡侯去往他人的斧锧。经过洛阳的城池,安乡侯恍惚地看。洛阳越来越寂寞,自古及今,人越多,它越孤独。狐兔在草间追逐。安乡侯专注于这场厮杀,很是关心一狐一兔的结局。此时此刻,他对过去的箭下的亡魂也生了几分感情。他曾极爱在春暖泥融时驰骋游猎,箭矢如飞;比起许多人,他也确实爱咆哮奔突的、活泼泼的生命。

即将见到天子,安乡侯心中惴惴。他们上一次分别,一年或十年前,似乎已说尽一生的歧路。如今宇宙更易,湖海两隔的故人,在黄沙掩埋的旧城下重逢,白骨蓬蒿,霸业将亡。他们刚刚从一场惊险的胜利中返回,他们的家族掌握了权力。再见到曹丕时,国号改了,曹丕变成了天子。但国家开始还未很久,便已经结束了。他跑到辽东去垦荒,带着故国的种子。他和子文相遇在一座荒芜的山,流年跌宕,终老异域。而曹子桓呢,在战火里焚尽。后世的记载里,他一生最著名的形象:白首牧人,于塞外乍见相似的荒草,旌节尽落,狐兔正肥,史笔无泯。他一直等,有一天风能吹来兄长的魂灵。开始两年闲得发慌,后来他学种红枣。红枣熟了,沉甸甸的红色,像利刃破开的皮肉,刺穿他虚妄的梦境。这个被放逐的孤臣向故国的方向翘首,想象着关内早已是被铁蹄夷平的焦土。然而他剥开笼罩曹魏京畿的纱,素衣蒙上京洛的灰尘。流水和车马缓缓驰过,不是他在等曹丕,是曹魏的天子召他。

 

像心中反复预演的一样,安乡侯连忙认罪。他不敢抬头,但很敢说话。我梦到您磨钱,文不灭却明,臣愿为陛下解忧。他摆出引颈就戮的姿态。御座上的人丝毫不乱,天子能容天下事,况乎亲弟。既然如此,我的君主,安乡侯说,请听听小臣的恳求。他熟悉自己微笑的模样,操控僵硬的肌肉又拼出一个破碎的表情。唔。天子沉吟,少有令名,长随荒草。子建,让我看看,鸩鸟的黑羽是否在你的血管里浸染了污浊的颜色,时至今日仍能腐蚀我的皮肤?你若恨我,就只能做我的奴隶。这恨是否仍能令我惊艳?我猜猜,你定要说,痛哭请罪让你丧失了王侯的尊严,那么死亡更好。这有些道理:那是我的国度,你的灵魂也许能得到温养,免得在此哭闹神伤。

对啊,那是你的国度。陛下既然把性命交付与死神,何必还在人间的宝座苦苦逗留?那些凡俗的过客,爱你不朽的诗章、淬火的吴钩,或者是俯仰天地的英姿。我不一样。你凄楚的灵慧瑟缩在万仞宫城层层砖石瓦砾之下的蚁穴,且喜且惧,数自己新生的白发。我们还没有分别时,我早就认识了你,记住了你。——人世间竟有小臣敢窥探帝王的真实而滑稽的面容,臣弟都替兄长愤懑。为今之计,杀此逆乱,才能护佑我大魏、我天子泰山北斗的威仪。臣请陛下亲手诛杀此贼!

天子问他,安乡侯,我本是来驯服你的执拗,并非聆听你的辞采。认罪和死亡那个更好?你选了死亡,你的亡魂游荡在时间的海洋里,等待逐年累积的丰碑。子建,生命不是徒劳的等待,你也找寻不到过去的白马。

表白和死亡呢?兄长,幸而你现在不用选择,但生死关头,你还是一个都不敢选。

 

并生的棠棣同时面对死亡的阴影,这本是一件喜事。人在逐渐走向死亡的世界里独行,万死求生,终于遇见了少年时的故人,却不像传奇里描写的,抱头痛哭,契阔谈宴,问一句:子建你还好吗?兄长,你也在这里吗?他们或凄然或悲哀地笑着,天子,你怎么还没死?你也没死啊,子建。他们离别时,按照过去的人珍重惜别的风俗,必须得说一句江河万里,有缘再见。然而他们都不肯说。

安乡侯已抛却生死。弱者恐惧期待战战兢兢的无数日夜,并不撼动长青的松柏哪怕一丝一毫。那么他莫不如给这无垠的翠色添上一抹血。像史家盖棺定评那样,他沉沉地说,曹子桓,你这么害怕孤独。

是你害怕。安乡侯复笃定地说,不,是你。天子不与他辩,早年他们言语有龃龉时,他一向如此。天子握住他的手。你摸摸我的心脏。只迟疑地一触,安乡侯惊讶地抽回手,它化了!天子说,是啊,这个国度太幽深了。如果你还要往前,你的心也一样。跳动的生命也会软烂发臭,这无形的淤泥堵住他的思维。血丝在安乡侯黑白的瞳仁里爆裂,他忙握住自己的心,三十岁的心脏,正均匀地跳,追赶过路的时间。他在衰老,也如天子所愿地枯萎,但距离漆黑的异域很远很远。他在疆界上徘徊,目光唤不回天子飞逝的身影。这时天子似有所感,回头看他焦急张望的面容。他们同时发问:我想知道故事如何收束,我又会有怎样的命运。

是命运让他跪在这里。命运折损了他白马金羁的光彩、缠绕铅黑的锁链,让他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像朝生暮死的黔首一样祈求一点苟活的时间。而居高临下犹如赦免一个即将施刑的囚犯般地质问他的那个新朝的天子,在少年时就被自己认定为永恒的爱人。曹魏代汉时,他为山阳公哀哭,又上表为天子祝贺。他比照故汉的衣冠想象天子冕冠黑衣,冕旒掩映下的容颜冷淡玄远。而他的兄长也确实远了,被星辰日月的纹章簇拥着,在历代帝王的图谱里褪色。而自己,今天死去,与辗转迁徙,在朔风里怀缅不再回返的时间,又有什么分别呢?

 

那么多人夸你,曹植,你哭什么。天子附身平视着他的俘虏,用指腹擦安乡侯脸上的泪,明知这是一种徒劳。他的心房已经枯竭,倒希望对方的哽咽不会停止,替他延续这段哀曲。他记得铜雀台上逞才的年轻人,像一束穿破云翳的明光,利箭一般穿透钢铁构筑的硝烟,在如雾的死的暮霭里仍是飞扬。因为他常常笑,所以眼泪格外珍贵。他的眼泪是为我而流,天子想,但我已经没有相等的泪水来回报他了。

安乡侯离开天子的触摸,他定神回答:我哭你啊,你将再也没有荣光,你活着的时候就摸不到。人们交口赞你,卑躬屈膝。你听得久了,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你叫曹丕。不是公子,不是五官将、魏王、魏天子。人死以后,不过只有一个名字而已。

天子笑了。荣光是死者才被赋予的权力。你现在才知道。如果我像任何一个生灵那样平等地迎接死亡,你的结局也无法得到例外的意义。也对,你生来在日月吞吐的海波里。你游得太远了,只看见蛟龙和贝珠。海水盛大的、怒放的蓝色里永远没有凋零和死亡。那些珊瑚的尸首都僵了,赤藻膨胀,绞杀每一寸它经过的海域。你走过去,你的心从不为这些死亡而惊动。现在跪在我面前,你才睁开眼。时间之海泥沙俱下,你的文名一丝不苟地躺在水底,能做的不过是向每一个过路的生物诉说主人曾经秀丽飞扬的青春。你看看!生命无法去写,庸碌地活着,残喘着死亡。你死了,潦倒穷愁,以后的人爱极了你,要送一个美人配你。可活着呢,你给我磕头。我不说话,你就不敢停。我笑你,你知道这不是赦免。对活下去都无能为力的人,如何配享用死亡的亲吻?你若还想在世界上安身立命,又是否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安乡侯并不接受被击溃的命运,他找到一条答案。你说的,我不接受。我可以跪倒、哭泣、叩首;或者我上表、请罪、自贬。但我还有些尊严,你别想夺!

哦,我看见了。天子不置可否。安乡侯,你守着它活吧,千秋为期,我不会再看你。他踉跄起身,然后从容地走了。而安乡侯仍然跪着,静止,浑身没有力气。他好像败了,好像胜利了,好像能长命百岁地活着,好像下一秒就要死去。

 

曹丕永远离开了,他曾经爱惜的胞弟是否也将在死亡来临前凋零,他不关心、不想知道了。但不要紧、不要紧。荒城古道能长出新的草色,他一个人也能活。曹植轻轻地念他自己的辞藻。他是一个臣子,他有一个国家。但这个国家姓什么,该奉何者为正朔。他摆不正国家的形状,就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在国家和亲情的夹缝里,他同时被抛弃了。世间事往往无解。那么,他又如何呢?他颂赞英雄和山川,他劝慰亲朋。他只会欣赏、赞美和感谢,他不会悼念。他绝不会承认眼前的沦丧。是的,他永远都不。如果城市的尊严强迫它甘愿被黄沙掩盖,那么它的覆亡比繁盛时更值得尊敬。


“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

同天地之矩量兮,齐日月之辉光。

休矣!

美矣!

……

等年寿于东王!”

 

安乡侯跪在地上,成了一具完美的傀儡。

文帝退场,咳出一口血。

曹植终于死了。确实比他早。

他真是痛快。他咳得更剧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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