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

迟到很久的新年快乐!我期盼并祝福这一年的欢笑。

这篇是真·毫无意义·语无伦次·非常辣鸡·谈话节目。引用了《王仲宣诔》《洛神赋》《古歌》《有所思》。没有女性角色,只有闺怨(应该说代言体)。

建安二十二年春正月二十四日(2月17日),也就是陈徐应刘染疫而亡的当年,王粲从曹操征孙权,途中病卒,终年四十一岁。所以谢庄《月赋》说王仲宣吟咏月色以安慰陈王植因应、刘去世而哀伤的心情,且在浪漫高远的秋夜,是一个虚构的文本。篇末附原文。

 

王粲来时,曹植在为一篇新诗而苦思。他们相隔一湾黑夜的海,而临淄侯遥遥地伸出手。仲宣!如此良夜,应有嘉宾,曩昔华宴,列座之人皆如陈孔璋、徐伟长、应德琏、刘公干等,感物生情,吟咏篇章。可西园的盛景自我们的友人离去后就再没有了。有些愚顽的人说是鬼神揭下了保命的符咒,但我们确实经历了失去。今年秋天太冷清了,莫若饮一杯当年的酒、说说你今夜的见闻,令我暂时开怀吧。此刻时间宏大而静默地流动在临淄侯的庭院。冷风吹拂间,零散的星宿也变换了位置。在黑夜浅淡的眼波里,人间万物皆凝神积攒如霜的月色,它是有形的时间的累积。在迅速流逝的夜晚,年轻的他迫切想要留存一些证明,在以后已然诉说他曾存在的事实。王粲披着黑夜的颜色,他行礼并说,臣手中的树枝比我更懂得秋夜。他们都离开后,臣的孤独长出绿叶,它的绿色在这片凄清中太过鲜妍。他的手心果然生长出一颗挺拔的灌木。是么?曹植感动地抚摸树叶。他摇摇头,请别这么说,仲宣。寒暑时序、阴阳变乱,这是天下的祸事——此时更需要你珍重啊。他说起死亡,这令人抑郁却无法抗拒的威胁,满是悲悯。

王粲闻言,拂去周身萧条的兰草,跪而进言,先问候他的君侯:我看到今天的月亮,想到我的主公,您的父亲。还有我的同僚,您的宾友和辅弼。曹植立刻说,岂敢岂敢!我本是兄长的辅臣。然王粲不答,他转而怀念地问,君侯,您的父母兄姊,他们都好么?曹植一一回答,说他们很好。适逢乱世而亲友俱全,颇少凋零,这本是一件幸运的事,可曹植已不是一个少年,而是认清自己前路的成年人。他已经过了最为裘马轻狂的年岁,渐渐地感喟自己的老大,无法抑制对故乡的怀念。纵然亲慈并未远离,但他确实更怀念谯沛的故里。王粲曾流落荆楚,实是乱世之飘蓬,为了开解临淄侯,他说起自己心中不可触摸的秦川。我曾在江汉的高楼上看见荆州丰美的土地,后来又登上灞陵的高处。眼前的异乡总是陌生而丰足,华实蔽野,黍稷盈畴。那时我回头,长安已太远了。它是我的故土,但我想故土是永远回不去的。后来荆州归附,建安十三年,在汉水的流波里,我见到您的父亲。我渐渐知道,在长安之后,会有一个崭新的、光彩的城市,凋敝只是洛阳的过去。


我的故乡是一个游离的点,兖州、许昌或者谯县。它不是你的秦川,我熟悉的人总在身边,故而它的变幻于我并无区别。曹植说,我的父亲一如既往,在谯县的童年我就能看见他胸中有吞吐日月的沧海。而今我路过新建的泮宫,学子的青衣悠悠,让我想起童年时栖止的绿树。故乡的树,自我小时候就已合抱,白日和黄昏我躲在树荫,直到夜晚,追着兄长独行的影子。我只是躲着他太过无趣,只好追。追得太远,他没办法,半搂着我爬过粗粝的山石,坐在悬崖岩之上听深谷里草虫幽静的鸣响。在我记忆中,是万仞绝壁,孤月朗朗。他在山上细数他见过的魂灵,有人曾踏着马蹄,把生命渡给他幼年的唇齿。我全然不记得,而他并不在意。后来我们捉到了月亮。那其实是一只狐狸,皮毛剔透莹润,像月牙儿一样白嫩的颜色。我在狐狸黄白毛色的颈间薅了两把,他忙制止,它会咬,你别抓。他在馥郁的秋色里,像深山骤雨一样利落干净。他的衣裾浸在草间的碧水里,青苔的颜色一寸一寸漫上来。我忘了狐狸,怔怔地看他。他是我最熟悉的人,看上去却像另一颗星球的主人。他自顾自地教我,轻轻地梳拢,别使劲捏,有人就是这么教他的。桂花的香气又甜又冷,从绛色的天上垂下来。

那时年岁悠远,我们好像在一个亘古未曾有人居住的绝境。仲宣,你猜后来怎样?王粲说,君侯看您的兄长捧起月亮,他的神情越来越冷,他的身影越来越远。他本来的神态带着易碎的柔弱,月光却为他披上明光铠甲。他获得了一个不可摧毁的性格,月亮一旦认可了他作暂时的主人,很轻易地就会把他带到千秋的严冬霜雪。假如五官将随着月亮离开,人间万事对他不过是桂树上一粒带雾的花。君侯去捉他手中的月亮,它又变回白色的狐狸几步逃到天上。但君侯心里知道,天下没有高耸云天可以摘下月亮的山峰,那一座山林只有一条宽广的河。月光倾倒在河面,河水涨起来,漫过近岸的草场。五官中郎将把匕首投进水里,它染上青苔的颜色。您或许会问,死亡,你恨它么?五官将一定说,它是宇宙的庄严,我无法去抗拒,只能提醒自己。

它无处不在,你看它的阴影。曹植接过话,水从幽深的峡谷里漫上来。仲宣,你说错了。那不是河岸,是一条峡谷,一座深渊。你说的月亮,应该叫狐狸。我去抓它,月亮咬了我一口。他举起左手,腕上果然是浅浅的凹陷。我们一起梳月亮白色的皮毛,但在它逃走前一直是一只狐狸。我们是凡人,怎么可能搂住月球?他要包扎,我却说,哥哥,你手中的绿色刀刃最爱饮血。他说我怕疼,我哭了,说这是我想做的事。他割开自己的右手,我们的血流在一起,甜蜜而欢畅。十岁时我从宛城回来,聆听幽夜的指引,造出这把匕首。我的哥哥说,这是我最心爱的,但它要饮血,饮的不够,我不想辜负它。不如把它埋葬。我们的骨血来自同一对夫妇,分别的血液又这样重逢,彼此达成了隐秘的契约。血在流水上很快化作浮末消逝。匕首沉潜入月光凝结的河流,很快胀成一条暗色的大鱼。我不明白,这把剑是哥哥的造物,他如何能忍受他的爱物枯朽。但要留下这把匕首,我怕他还要用心血来喂养。水涨得更快,我担心它会淹没城墙、水道、亭台,我很害怕,但更好奇。他无言地看着,我察觉在感到幻灭和无常时反而感到轻松而畅快。比起洪水,我更想看清他眼睛的颜色。但我还是比他先放弃。我哭着喊,再见了,子修哥哥。


回忆结束。曹植拉起他,欢快地说,仲宣,你真是我的知己,你真知道兄长在我心里的样子!我一直哭闹,他搂着我待到天明,才偷偷回来。他们谈到曹植的赋作。君侯似乎在苦恼吗?我听说兄长将要被立为太子,我在想祝贺他的理由。曹植问他。我们的朋友都离开了,我的兄长专门悼念他们。不独为了让兄长开心起来,我只是更想把我的心告诉活着的人。真的落笔时我却倍感哀伤,它能说出我的思念吗?这种思慕,又是否比金石更牢固、是永不更改的有形物质?月亮好像永远都不会变,可青苔已逐年累积。哀鸣的蟋蟀并不是他们的祖先,只是类似我们记住的而已。我想知道时间怎么替换了我们的感情和记忆,请你用你的才藻和识见,为我擒一支沾满露水的绿枝,证明它滋养的并非苦涩的果实。王粲提醒他,君侯,这只能等待。您田猎时,是否也等过毛皮发光的公鹿?足音从哪个方向来,你的耳朵会教你答案。让心灵饮下一盏全然的寂静,然后请时间把矫健美丽的猎物引到你的身旁。

临淄侯的眼神还属于那个不知世事但美遨游的公子,所以他平静的哀伤反而更甚于撕心裂肺的嚎啕。那我只能在未知里守候。看他越来越远,我真不甘心啊。那个夜晚之后我们分享了一个永久的承诺。在缀满夜露的回廊,每年的秋天我们丈量彼此的影子,看谁更长。可是如今不一样。他现在还会溯着月光来看我吗?我真恐惧。曹植时不时地抬头,好像月亮真能为旅人增添跋涉的勇气。王粲建议他。你们互相酬答过多少离情别怨的诗赋,又有何难呢。曹植说,写下来,思念是否就有了意义?错过的距离还会回来?他用心作一场甘甜的献祭,于是很多年前写下愿我君之自爱,为皇朝而保己的那个曹子建吹干墨迹,既满意又颇惴惴地向天空展览这篇杰作。回文织锦,出塞怨歌。此生此夜,相思如何!临淄侯吐露他的心情:在故乡的田野间我们最为亲密,而邺下西园里,大家都很快乐。良辰美景、赏心乐事,遨游纵意,世间万事皆为流水,何者能及!我暗暗想,这样的美事可以长久吗?可他对我的疑问一点都不惊奇。我们为什么对不存在的东西念念不忘?他写了长夜不眠的思妇,我也为思妇写诗。但这种同题述作并未让我们的思念得到缓解。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哀愁的女子吗?世上有这样费解的谜题、无望的等待吗?

子建,他没有想谁,思念不需要具体的形貌,它只是缺席的一个明证。王粲说,他等待的是凋零,您等待的是爱。以后的某一天,您遇见这样的美人,神光离合,乍阴乍阳。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是否会后悔未在辞藻最盛时夸赞她的美丽。我们思念的人永远不会来,这才证明了等待的持久和浓度。在我每一岁的呼吸里都种满了徘徊。如果你不打算像尾生那样无望地淹没在水里,为什么在得到生命危险的警告仍毫不退缩?曹植想了想,困惑地说:前进是一种不可让步的姿态。如果我驻守在故乡的树上,又怎么能看见月光涨落的潮汐?燕歌行,善哉行,我只想知道,他在思念谁?对我,他会思念吗?像今夜的我,在庭院中任凭西风把时间凝结成冰冷的霜露,细数我等待的期限?除了孤独,人间还有什么不是他眼前的尘土?……我听说父亲要立他为太子,他是一个全然的胜者。除了那些无可奈何的事,他拥有整个世界馈赠的全然的爱情。他还有什么不快活?


请恕我冒犯,王粲站直了身体。我真希望您亲口去问。曹植反问,那我就能知道吗?王粲仍坚持说,那你就只能永远猜测了。他嘲讽地笑了,问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如果你已经决定要去追逐,并以为追逐才能得到圆满的答案。但无论结果如何,从你决定追逐的时刻就永远失去了得到的机会。曹植说,你知道么,我前几天梦见了兄长。父亲牵着长子的手,像捧住一生的骄傲,把权力的符文印在他的眉心。他脸上没有任何笑意,接过父亲的槊,在高台上起舞。他鬓角的银发逃逸发髻的束缚,在风中飞荡如东逝的波涛。“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秋风肃肃晨风思,东方须臾高知之!”他的眼睛看着我,我忘了自己像旁人一样恭顺地坐在席间,跟着我的公子应和低唱。在他居高临下的俯视里,我竟然沉默地服从。然后我醒来,脸上的泪痕结成了冰。杨德祖来见我,跺足长叹,他对我说,冬天要来了。如果我们注定是远行的旅人,您在那颗星上,我在这里。而我的兄长,他在哪颗星上?我真害怕,如果我的兄长成为我的君王,却仍把自己流放到江中沙渚,人迹不至,欲渡无梁,鸿雁飞过也带不去月光。那我该怎样才能挽回呢?

 

突然,曹植停下来,指向天空,月亮已经不在了。月亮不在了,他喃喃地说,好像失去了唯一的牵挂。王粲说:君侯,秋思不是这样的。和往常一样,他娓娓地安慰着。这些年臣心力衰竭,夜梦不断。在梦里我哭喊着这是个噩梦,我醒来一定要改变着一切;等我醒了却想,我如何挡得住命运呢?他手掌翻覆间,月光仍挥之不去。照之有余,揽之不足。白露挂在潮湿的树枝间,给他的手平添了三倍重量。您看白露多么可爱,您不是秋虫,它压不跨您,所以您不知道它的厉害。月宫中的素娥霜女眼睫上落满白霜,她们向人间射出毒箭,因为想独占秋天,谋杀了看得见月亮的人们。凡侥幸存活者也无需急躁,时间很快带来冬天,他们漠漠然零落在霜霰,被白杨堆积的落叶掩埋。王粲说,您也知道,自从呱呱坠地,我们便开始一生的远行。行路愈远,天地愈宽广莽苍,遇见的故人愈少。我们回头时,只能说一句去年珍藏的表白。如果秋天的风可以吹过偏远的放逐之地,求求您,能否把我的音信带给他?那个黎明时会落泪的君主。您专注于游宴驰骋的快乐,有时会忘记淌血的孤独。美人是一个不可捉摸的幻象,让我们执着于甜美的绝望。思念时,你是那个美人,你思念的是那个美人、你们相似的面容上垂下同一滴泪,顿悟你们是那么靠近。而思念的穿透力和共时性消减之后,你们还是相隔重山,还守候着天空与人世的距离,你的等待只能维持酸楚无奈的仰望。曹植不解地说,可我们共同拥抱过月亮。——是在迢迢万里之外,共同仰望过月亮。这种分享提醒着你们的相似,并把你们推向远离。如果您朝他相反的方向走,多年后这只是一段迷惘的记忆。而您若真的去追寻,他不只是一个多情的行人,他的光芒足以淹没你坚守的城池,因为这意味着背叛和僭越。

曹植吸入一口冷气,肺叶寒冷地发颤。这真是一件怪事。如果一个妻子如果和柔巽顺,怎会得不到丈夫的欢心呢?他诗里的意思,我从不敢问。我想总能参破。同一颗芙蓉的种子长出的绿芽,风来时被吹向不同的地方,连花都分别在夏天和秋天错落开放。我已经不敢认那是不是他,纷纷开落,于水中央。他在桂宮里枝柯寂寞,桂子的香雾是一条发光的丝绦。终日思君,而美人不来。他好像在说,子建,我心里有一个良人,可她从不爱我。我也并不讶异,我知道古时候有这样的贤媛。世上有这样美丽的女子吗?世界上倒是有很多这样可怜的女子。也许一个女子足够聪慧美丽,人们偏偏说她哲妇倾城。同样在思念中过活,他专注于寂寞,我专注于追寻。只是我真害怕,那些失落的哀怨会出现在我,或者我的月亮心上。一个值得去思念的女人,是否足够的美呢?我们称道的一个女人名垂史册的的美丽,是来自德行,还是因为罪恶?如果她不够有德,也不够罪恶,她只能等待。对这个孤独的妇女,如果这个夜晚足够长,她的思念会臻于永恒,化作白而且丰隆的鸿鹄,牵住不归的离人。她自己当然也可以远行,但她不愿意,那么,她选择等待。而这就是思念的全部意义。

临淄侯眸光迷离,真像一个十足的醉人,谁见了都会宽恕他对酒的偏爱。见他没有被说服,王粲拿出镜子。我知君侯心中的苦闷。您的兄长听了我的诉说,将这面铜镜带给君侯,他说会履行关于月光的神秘誓言。您看镜子,王粲柔声说。曹植倾尔去听。半晌,恹恹地说:他至多是跟朝歌长吴质说话吧。我绝不学吴季重,在翻覆的无数日夜里煎熬着等待他偶然的回顾。甚至在这短短的信笺里,他只沉湎于自己的情绪。嗯,这或许在今天已是注定的虚妄,但我曾那么希望他像我一样倾泻璀璨星河般的爱意,并为我的一举一动而紧张辗转。他秉着落满白露的柔枝,话至夜半,秋的冷风都凝结在这儿,像铜壶滴漏里的水被风吹到这里。原谅我,夜露太浓,我醉了。他带着一种纯澈的懵懂说,感情不能在集市上换到价值。虽然这样,人类的真诚会垒起一座丰碑。这些真诚,我的诗里都有。如果没有呢?那我就喝酒吧。王粲在这个深夜收到临淄侯的召唤,他留下了白露和铜镜,却只拿走了一段醉人的絮语。

 

与王粲来之前相比,曹植的心中背负了不一样的沉重。王粲走后,他捧着铜镜,转过回廊,看见曹丕。他的嫩叶也会因思念而颤抖,而思念的人就在眼前时,他更畏缩。白露一串串挂在他身上。曹植出口唤他,兄长,我给你的诗……曹丕截断他的话,你写的时候,我就收到了。渐渐地,他察觉这是果然是铜镜的幻影。他终于敢说出口,叫他的名字,曹子桓!然后快步走上前。兄长,你唤我一声,不要叫子建。曹丕说,好,植。他冲进虚无的怀抱。曹丕说,你以为自己是那只狐狸?好,我是狐狸,你是月亮。你就是我,但我的皮毛来自你的光芒。曹丕眯起眼,神情古怪:那你就离我太远了,不如做一片云。曹植有点苦恼,今晚的云太多,总是遮掩月亮的光彩。曹丕沉默良久,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但你已长大了,不该和以前一样。孤独是一种精深的功夫。因为只是一段记忆,曹植非常大胆,脸颊蹭着兄长的脖颈。等兄长回来, 我为你整一整冠带吧?因为不是实体,曹丕不觉得痒,他只是陌生于久违的亲昵。他用右手抵住喉结,问曹植,那把沉入深渊的匕首,你还记得吗?曹植摇摇头,解释说,我后来去找,月光散了,河水退去,悬崖冰凉幽深,我没有找到。但你的光辉照耀着它,它会回来的,它是你的爱物啊。

曹丕闻言笑了,这时记忆能维持的时间结束,他消散了。你说收到了诗,我还没有亲口读给你听呢。临淄侯有些失望,但他笑盈盈地往回走。王粲的背影远远地停在院中,他并没有离开。君侯,你真要做天上的云?现在啊,我最想做拱卫月球的星星。可是他们总不能两全。今天有月亮,星就不大能看见了。他露出因遐想而生的醉意,又狂热,又纯真。王粲的语气里是安详的死寂。这些年我心血渐衰,在去到幽冥之前,我心中有经年未解的困惑,希望君侯赠我一句回答。曹植闻之不忍,连忙走上前。王粲转过身来,赫然就是——

 

是他从没见过却分外熟悉的人。是他自己。曹植,曹子建。憔悴的,消沉的——他自己。是四十岁的你,白发的你,衰老的你。“王粲”轻快地说,我是君侯的影子,我是你的结局。临淄侯今年二十六岁,但熟稔和陌生的许多死亡让他学会对未知的神异保持沉默。可是,这次不行。他自己眉宇间的沟壑,栗色双眸中暗淡蒙尘的孤寂,和在少年面前坦然表露的缅怀——这都让他抗拒。他可以对神鬼安之若素,也可以全然服从于父兄的安排,他甚至做好了将来永远垂下头颅的准备,但他就是不能跟所谓的未来的自己达成和解。不,不,王仲宣已经死了,是您的兄长为我送行。“王粲”取下他来时披挂的夜色。他白得在夜里隐隐发光,像一个珍珠色的魂灵。君侯、公子,曹子建啊,您连自己未来的面孔都认不清楚,想念他有什么意义?你的信仰也会陨落,让我说说你的结局,不要怪我残忍,这都源于你错误的期许。仅仅在十年之内,我终于知道一个遭到捐弃的妇人,她能做的仅仅是等待,以及对着漫漫长夜缓慢流动的时间凄然雪涕。她等不到答案,只能等到没有结果的终局,人们叹息一声,把她僵硬的翘首做成一尊忠贞的塑像,后来的人看了,啧啧称奇。在传说里杞梁的妻子流下眼泪,能使一座高楼倾颓,但史书上分明写着,楚昭王的贞姜却因为美德而丧命于泛滥的水。

仲宣,曹植笑了,你是我的亲交莫逆的挚友,但我不会受你的迷惑。“王粲”看着他,讲起一件事。君侯,我的话或许会破坏这个将明的夜晚。但我提醒你,轻柔的月亮从不回来,我走下去,只看见血色的太阳。日出像一场盛大的荒诞,让我在新的时代里不断匍匐叩首,眼睛昏暗,看不清天地的颜色。我离开洛阳,在远方不同的乡野流荡徘徊。那年我在雍丘,焚毁了所有悲哀的诗句——你可能不知道,天才的笔有一天会专注于悲怨。我在无底的绝望里,竟恍惚看到了一场美梦。我的太阳驾着金色马车掠过浮末翻卷的碧色海浪,六龙回日,驰风走云,晴空如洗,黑夜惨叫着褪去。我想要再一次感受他的光芒,甚至不顾烧灼的热度。可是我的太阳沉没了,他落到虞渊、那个亘古的坟墓去了。我还以为他即便遥远而清冷,但会永远照耀着我。说到底,我对这些注定的、旁人都称为自然而然的事总是始料不及,就像现在的你一样。我给王仲宣作诔文,我也给别人写,我哀悼这些凋零的美——在我三十五岁时,写了最长的诔文。我想念洛阳,请风把诔文的灰烬吹到魂牵梦萦的方向,可是这座城市真无情啊,它不管谁是主人,仍然浮华万丈。我思念洛阳,可他思念谁呢?除了来见你一面外,我只想知道答案。

曹植沉默良久。仲宣,你说的,我并不相信。我已决定把自己奉献给未知的命运。鬼神的事,我不清楚,我是一个活着的人,在这个世界有自己的选择。至于你我未解的困惑,他心中的思念,他会告诉我的。我今天看见两只枯黄的蝴蝶。我应该把这些夜露留下,明晨蝴蝶口渴,可能回来吃它。在它们被冻死之前。平原侯曹植把露枝种在苗圃里。然后他松开手,铜镜先被露水打湿,然后摔落在地上。不,王仲宣、曹子建、未来的失落悲怨的那一个我,我现在告诉你:我将留在人世间,看它给我怎样的命运!

君侯,你还是叫我“王粲”。现在我们的命运系在一起。“王粲”受了曹植的深深一拜。谢谢你今年春天给我的悼念,现在我要离开了。我有两个儿子,和其他人一样,他们命星将尽。你说的好啊,人谁不没,达士徇名,生荣死哀,亦孔之荣。世上谁人不死?哈哈,我辈知命而已!“王粲”笑着离去,扯下手上长的树,青叶趁白杨孤村里肆虐的冷风,都变作哞哞叫的驴子,鬼伯一时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绿色皮毛的驴子哀唱了三遍薤露丧歌,然后渐渐远去。临淄侯曹植独立庭院,他的影子与幽深的夜互相映衬,乌云飞动,年华暗换。月亮会回来的。曹植想。庭院昏暗,滢滢的蓝色诗句浅吻他的脸和头发,但它们一旦被写出,就失去了意义。他把诗投进烛光里。

 

 

 

(完)

 

附:谢庄《月赋》

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绿苔生阁,芳尘凝榭。悄焉疚怀,不怡中夜。乃清兰路,肃桂苑;腾吹寒山,弭盖秋阪。临浚壑而怨遥,登崇岫而伤远。于时斜汉左界,北陆南躔;白露暧空,素月流天,沉吟齐章,殷勤陈篇。抽豪进牍,以命仲宣。

仲宣跪而称曰:臣东鄙幽介,长自丘樊,昧道懵学,孤奉明恩。臣闻沉潜既义,高明既经,日以阳德,月以阴灵。擅扶光于东沼,嗣若英于西冥。引玄兔于帝台,集素娥于后庭。朓警阙,魄示冲。顺辰通烛,从星泽风。增华台室,扬采轩宫。委照而吴业昌,沦精而汉道融。

若夫气霁地表,云敛天末,洞庭始波,木叶微脱。菊散芳于山椒,雁流哀于江濑;升清质之悠悠,降澄辉之蔼蔼。列宿掩缛,长河韬映;柔祗雪凝,圆灵水镜;连观霜缟,周除冰净。君王乃厌晨欢,乐宵宴;收妙舞,驰清县;去烛房,即月殿;芳酒登,鸣琴荐。

若乃凉夜自凄,风篁成韵,亲懿莫从,羁孤递进。聆皋禽之夕闻,听朔管之秋引。于是弦桐练响,音容选和。徘徊房露,惆怅阳阿,声林虚籁,沦池灭波。情纡轸其何托?诉皓月而长歌。歌曰: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

歌响未终,余景就毕;满堂变容,回徨如失。又称歌曰:

月既没兮露欲晞,岁方晏兮无与归;佳期可以还,微霜沾人衣!

陈王曰:“善。”乃命执事,献寿羞璧。敬佩玉音,复之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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