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凰

接上《青冢》。本章其他角色:魏王,子修,甄氏。因为架空,可能有很多逻辑死的地方,人物衍生的设定和性格也完全是我的臆测。关于王女和甄氏将军谈论白色衣服的梗源自Lenaya姑娘,向她表示感谢~话说为什么我查到甘蔗是热带植物= =恐慌😂能论证汉代的天气偏暖嘛……送阿蔗(为什么都艾特不上_(:зゝ∠)_,如果你需要的话(⁎⁍̴̛ᴗ⁍̴̛⁎)


“好一处蛮荒的所在!如此的圣洁、鬼怪,像在那残月之下,有一个女人在哭她幽冥的欢爱!”


魏王独女,即她死时,她的父亲正做了魏王。他们共同度过了艰难的年岁,而随着版图的铺展,前方广阔的天地却终于暴露了路长而歧的本质。如果她去飞翔,就少了支撑的羽翼,只能重复从青天跌落的过程。她惶惶地回头时,发现赋予她飞翔能力的羽毛生来就已被剪去——她是一个女人,而做事情的往往是男人。他们生死纵横,在天下构建自己的价值,而她在闺中的绣架上驱遣自己创作的花鸟。这些男人倒下了,青山埋骨,马革裹尸,自有好山水和美名做他们的葬处。而她连死亡都要歪歪扭扭地僵硬在丘穴里,称之为寿终昧寝。

她憋着这股不平的气长到十来岁上,美艳和凛冽一样惹人注目。虽然是清谈宴会的琳琅上宾,王女挥剑比谈诗更加利落。司马懿就是在那时记住了她无双的眉眼。父兄远征,王女诛杀乱党时格外镇定冷静。她本身比瑟瑟无月的黑夜更加幽暗,也许她身边没有依傍的男性,独有的冷酷气质终于找到呈露的机会。他赶到时,王女已经收剑,回看早春料峭的邺城,神色似有所伤。她感到一种精纯的浪漫,顺着红血,蜿蜒过冷色的玉阶。而她擦肩而过,裙裾与青丝含着桃花春水里熏蒸的香泽,仿佛在司马懿心上系了相思的红线。他上前为她擦剑尖和手上的血,王女一动不动,任他施为。微腥的血激发了他对无数年少的韶光、青春的芳艳和屠戮以及死亡的哲学思考,最后他小心地将丝绦折叠起来,上面沾染的血迹在经年的翻检时慢慢变成一串碧绿的宝石。他请求留在她身边,防守危机四伏的邺城,并像一个沉默却心眼明亮的史官,为王女的睿智和果决作证。


果然,魏王没有像对待一个需要不断摔打砥砺的继承人那样委婉地责备她不曾顾念对罪魁故旧的情分,相反,他把心里的赞许表现在脸上。王女收到的宠爱恰恰是对她另一种天分和可能性的否认,王女似乎察觉到,她对司马懿略欠身暗示感谢时双眼传递出一点幽深的落寞,和扣人心弦的期许。坐在司马懿青苍的庭院里,她半开玩笑地问,司马仲达,你愿不愿意做我的辅臣?他则敏捷地应对,若您肯对我这样的小人物青眼相加,我只要求做您的丈夫。她哈哈大笑,丈夫?她早有鸳盟,他当然也从未忘记。即便我来辅佐您,您又想怎样?取代您的父兄么?我来邺城入您父亲的幕中,早听说他传奇的独女,以及她被预言的超脱凡俗的命运。您不是要追求人世之外的仙缘吗,难道江山也能得到您的爱情。

听见他说自己小时逃去西方寻仙的故事,王女有些好笑。她正色说道,不是,不是的。我的雄心和眼界不会因性别而差异,我需要让不信的人知道。那么,退一步,你做我的情人。他想象王女羞恼的情态。相反,她说,夫妇的名分或可争取,爱情却是你无法得到的。那时她那么自信,并不知道邺城山雨欲来的阴影。


在王女走后许久,空气中的香气才逐渐散去,钻入他的心口。王女如一条婉转流淌的虹,时时在他心头晃荡,常引逗他偏于逸荡方面的情思,是那种即使击剑、读经,仍然不能排遣的艳骨。他在记忆里分解王女的每一个动作。回放最多的时她七香车上的凝眸。她的帷帽被风吹起,面纱下流泄的艳光一瞬间摧开了邺城早春所有的花。卖花的小贩先是欢欣雀跃,没过几天却垂头丧气,因为王女回到宫墙之内,这些因而她开放的花就失去了鲜妍。

那时司马懿的眼睛看不见这座生机勃勃的城市,她的身影擦过自己时,就像一阵紫色的烟雾,连衣袂都无法看清,遑论伸手握住。他想起邺城酒肆流传的歌谣,他从未留心记忆,在这时却派上用场,控诉着自己心灵对理智的背叛:铸就了宏伟且罪恶的梦想,我在人间嘲讽地游荡;那个金色眼睛的女子,与我只是擦肩而过。

她减轻了时间的重量,和政治的罪恶,如果她能负荷一些魏王的权力,这也未见得是一件坏事。 但他不能轻易把爱情交付给擦肩的美人,就像他不能做徒劳等待的事。


司马懿那时出仕做了上计掾,在城中褒衣博带的冠冕中显得籍籍无名。司马家的人都有精打细算的禀赋,在团圆的酒宴上,他们细细计算近日族人行事的得失。推杯换盏间,他的长兄在邻座出言提醒:王女已过及笄,邺下却出现你与她的传闻。

这是一件司马懿早已知道,却罕见地不予理会、甚至心里别有一种期待的事。他们短暂的会晤成为邺城流传的故事原型,而在小说笔记里,他们的相遇比屈原沿汉水求娶宓妃更加传奇。其实也很好笑。他们之间的君臣之分正大光明,人们却总对万众瞩目的高台上那一段奇妙缘分津津乐道。

公主看他一眼,人们疯传有奸情。否则,这风怎么就把面纱吹到了你司马懿的手上?她那双流转的眼,怎么偏偏对你含笑回望呢?王女镇压了叛乱,怎么你一个上计掾要提着兵刃,护持在她身边呢?其实王女经过时,她指尖的血点在他脖子上,只冰凉滑腻地一抹,他忽然走不动了。他心里武装精良的铠甲忽然崩裂,忙去找这个让他动心的女子。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把王女手上的血擦拭干净,而王女只扬眉看他,似乎含有一种浅淡的感激。

这一年来他做了的文学掾,传闻反而逐渐消弭。大概王女收敛性情,坐而论道,人们就渐渐习惯了她柔顺的气质,把她当成一个正在为名垂青史而做准备的贤媛,不再谈论邺城长夜的鲜血。过不多时,她将要成婚,作为一朵名贵的花,或者是明珠、是翠羽,史家撰写她的生平,要用黄金书她的名字。



在这片青碧的树林里,春水潮湿,寒风萧索。他怀抱着一段邺城去年的春风,站在山林的主人面前。

初见时,曹子桓先露出一双无情的眼眸。你从哪来?到哪去?去做什么?

他落落地答,像他早就决心的那样:

如果她活着,找到她,随她去西方无穷的有情世界。如果她已经死去,找到她,把她的骨头葬在她未去的西方。



有时他拉着王女,教她读诗。实际上二人心知肚明,鬼胎暗藏。但王女对古诗有独特的敏感。绿兮绿兮,绿衣黄里。我思故人,实获我心。她心里想到遭捐弃的女孩子,或者已经埋入黄土的妻子。无论如何,她们都被夫君未来的人生所舍弃。诗里绿色的衣衫像他们相隔的重山,此时却变作一阵轻柔的薄纱,薄纱之后是王女青春的、柔软的脸。这是一阵轻若无物的道德,在乱世和枯渴的人心里不具备任何意义。王女眨眨眼,她张开的唇像一朵含苞的红蕊,笑着说,我有肺病,你怎么敢亲我。又说,不出一年,你要害肺病死掉。司马懿说,那我们多亲几次。王女又笑了,是清泉洗刷玉石的声音,青翠得要滴下来,希望河内司马氏不要为他们死去的你而怨怼于我。王女不着脂粉的颊边有细细的粉色绒毛,蜜桃正是因为这层略带滞涩的口感而更加甘甜诱人。如果世人能吻到这样一张脸,又何必去肖想王母的仙桃。

那时他变成了一座石像。她在灵魂里裸身起舞①。她是神明化作的曼妙伎乐,可他不是道心坚定的人。而他的防守全凭自己的心意,从善如流地全线溃退时,这个狡猾的神灵,转眼又变回她高洁的真身,回到天上的云光里,再不关心人间的起落。

而他又如何得知王女爱他呢?因为他们共同的野心,因为他的锋芒和韬略,因为他让她的灵魂沸腾。她已经烧灼的灵魂永远回不去当年静默渊远的水波,只能与他一起共赴火狱。

可他还是追问,她也会亲吻甄氏将军吗?


甄氏小将军比他小两岁,是上蔡甄逸的少子,早已经前途无量。他是个瘦高的将军,虽然几年前就去军中历练,仍然皮肤白皙,头发光亮。在军中带着盔甲,只觉得清癯卓荦,后来他回到邺城中担任防务,在青白的城墙和日光下格外出众,人们都乐于见到他在城中巡视,缓步徐行的样子。据说甄氏将军说话像玉碾过冰一样脆,他人往往驻足细听,分辨不出他实际说了什么。未免尴尬,所以他不常说话。

因为王女说过,甄氏将军说话如浮冰碎雪,轻灵温柔,分外好听,司马懿就记住了这个新鲜掌故。他做王女的文学掾时,甄氏早已离开邺城,在青徐的雨雪滂沱里秣马厉兵。屯田渐有成效,且婚期将近,甄氏就回了邺城。在这个他稍显陌生的城市,甄氏将军的形象早已成为一个风行的传闻。甄氏将军说话啦?大家快出来听哇!老少和男女们捧着簸箕来收甄氏将军的声音。这算是邺城新的一景。如果要采访甄氏自己呢,他心里只怕觉得很是尴尬。

甄氏对他颔首,头颅移动的距离不多不少,很难让人指摘出任何不妥。司马懿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潮湿的阴影,但他不露声色,只是精心地寒暄到:这几日王女是否安好呢?甄氏微微笑道,很好,多谢。然而对方似乎有意让他多说几句,听说王女近日学吹笛,将军觉得怎样呢?王女常在此读书,您这次有回来看看吗?

甄氏摇头,轻轻蹙眉。他表情修炼得登峰造极,已经可以完美替代大部分日常语言。包括他工作时的术语。


甄氏年少时也与王女一同读书,准确地说,这也邺城的贵游公子怀绕在聪慧异常的王女身侧,即席清谈时她的才思往往是关系全局的胜负手。之后他们约定去酒肆欢饮,甄氏公子常常帮王女背她的瑟,歌曲伴着一支熟稔的乐府歌谣:大妇流黄素,中妇妆镜台。小妇娇罗绮,携瑟上高堂②。他总在听完王女弹瑟后悄悄离去,后来她在读书台后的香草藤蔓里找到侍弄花草的他。香草被甄氏公子的手反复拨弄,玲珑轻巧,已经足以佩在公卿大夫的衣间。

曹昂少年时在上蔡的月旦评上认识甄氏公子,当时他觉得甄氏与幼妹的容貌情性殊为匹配。温润公子,妙丽佳姝,可称无双无对。曹司空颇重甄氏,遂定为夫妇。后来司空进了魏王,令甄氏伴王女读书。是以他们对这段年少时就应许的婚姻,抱有无限的欢喜。

那时,迷迭香的气味里,王女为甄氏将军打造的翡翠玉钗。在男子中,您别有一段出众的美色。她搂着甄氏的手臂,进一步形容道,眉黛盈翠,朗润远山;唇色一抹,秋水澄霞。确是这样。王女显得分外诚恳,她真诚的眼睛里似要漫出清澄的湖水,向览景会心的妙手传达隐秘的心曲。而甄氏正是生性沉默的人,他们在彼此的静默里获得了无上的满足。我说您穿白衣最好,风清月晓,朗日垂虹,与您秉性气质最为相宜。公子担心您的声音,那么人们看见您衣襟上的冰雪,就不会在意您嗓音里的冰雪啦。她似乎得到了无上的欢悦,笑声有似鸾凤的鸣声,引来一条青色的游龙,绕在甄氏将军的身子上。过来,青龙应声汇到王女的指尖,她用甄氏编织花草的手法,打出一根通透发钗。香草美人,和当如此。她说,簪在甄氏发上。


甄氏将军难得露出明显的笑靥,微微羞赧,神采飞扬。甄氏曾研究出一项盘发的专利,称为灵蛇髻,人们知道是他所发明,看他就有些不一样了。为了投桃报李地回应王女的好意,他建议说,我为您挽发。

王女又有意逗他,他一改温润的样子,笑声止住了行云。他们一起笑,声音化作摩天的青龙。王女亲密地说,你和子修哥哥有相似的轮廓。你鼻尖的线条,像珠贝有意收敛它的光泽。女孩子总是喜欢和兄长相像的人。可惜曹昂常在军中。她有点喜欢被甄氏将军呵护支配,享受被一种来自父与兄糅合的男性气质所包围的生命,让她女性的身体尽情释放。


而王女的兄长却令她失望,他很少再说如此柔情的话,或有如此温存的举动。他们说话时,他极力隐忍,用目光中的隔膜在二人中间竖起一道绘着青绿山水的锦屏。对付妹妹,他已经学会了援引经典的手段:一个陨落的女人在书简里不会有黄金的注脚。

子修哥哥。她经常对眼前的人是否为真实感到恍然。好像年少时她未曾从曹昂坚韧的怀抱里慢慢长出少女的枝芽。我要什么礼物?嗯,我要一颗不朽的壮心。兄长,我是否有勇士的心呢?

是的,我的公主,你已经有了勇士的心。而现在,兄长仍然不忘最后的劝勉:但拥有并不是人生的完美,要保持它,是一生的事情。

在欢悦的同时,她似乎含有一种情愁,笑时柳枝在春水的面颊上吻了一下。

我担心你的名声,更担心你的快乐。我会对父亲劝说,给你掌兵的权力。可是。也许只要我活下去,就永远不会改变。子修哥哥,我不是要染指你的权力,而是难以忍受生来就失去的身份。

女性只能拥有邺城一半的天空,她们在黑夜里捣衣至天明,然后门户紧闭,甚至不唱一声歌曲。她暗暗悲哀他们的距离,每一次别离都决心将要克服委屈,做出进取的改变;但其实如果王女是个男性,他和曹昂的缘分就没有这么长。


曹昂握住王女的手,把她交托到甄氏手中,甄氏恭顺地附身,搀她上车。我是不会生怨的人。甄氏说,我相信自己的性情。那你相信我吗?她问。对,也相信你,甄氏回答说。车遥遥地走向明灯高烛的华宴。

四年了。她说,订婚到现在,我们就像一对假凤虚凰。甄氏脸色变了,他被道中了隐忧。她回眸凝剔向司马懿处了一眼。他听说过传闻,但轻信它非是君子所为。她心里忽然痛了一下,沉沉地坠下去。潜意识里,好像她应该对他的安稳人生负责。她应该帮他谋一个清贵显达的官职,给他生一对美貌灵秀的儿女,让他长命百岁地活着,子孙满堂地死去。在乱世里很不多见,也没人敢保证,但她总是能做到的。但是她在设想为他谋划的安稳未来时,心里也在摇头。他的人生,有没有我并无区别。她烦躁地说,假凤虚凰,恐怕在云间不能比翼高飞。我可以结婚,但如果我注定给你带来背叛的伤害呢?

甄氏沉默良久,说,如果下次魏王允你掌兵,我可以做你的参将。如果他不允,我们可以去西方,你说要看……

王女皱眉说,我说要看西方四季盛放的桃李,和青色的、鸣声有如丝竹的翠鸟,可那是我年少时的想法。我这辈子都去不了西方。四年都没有的爱情,面对面一辈子就会有么?

她不可抑制地哭泣起来。这种歉疚她似乎永远无法弥合,但看到甄氏将军,她却又必然为他们多年以后残喘的未来感到不堪。他既然优游温润,怎么能任世事在心上刻下沟壑。她如果足够贪婪,只希望拥有一个永恒的挺拔美丽的青年将军。但这是年少娇惯的女性独有的收集癖好,他如果是一个标本,虽然免去了老朽的怆痛,却根本不能得到王女全部的热忱。

她的话语里带着喘不过气的抽噎,好像躯壳已经无法承载她将要说出的言语。它已经碎裂,我们都知悉。只是在等着碎得狼藉遍地,给旁人看我们的累累伤痕。

在军中这两年,我时时修炼自己的性格。甄氏将军同样言语急促,似乎已很不习惯说这么多话。现在我的脾气格外好,请你放心。

你只是习惯于包容而已,王女说。如果我们没有婚约呢?你的承诺,不给我也可以。



司马懿看到王女流泪的眼睛。她的神情里带了一点软弱,这就成了她在司马懿心里最深的印象。不是提剑的赋诗的利落的优美的,而是一个渴望爱的灵魂。既渴望爱,又隐隐惧怕着害怕上天的惩罚,担心轻狂的风暴和易碎的人心,在世界上辗转踟蹰,用心里的热情雕琢每一件她经历的人事。

凭着这点软弱,他一眼认出她。你就是她。他还是那个乐于被自己亲吻的少女吗?白骨是他的谎言吗?他这样的人,既然还活着、还能呼吸,怎么可能不回来?

司马懿仿佛猜中了谜底。其实王女有她的名字。只是她是我眼中唯一的女性,和王权神圣的全部象征,所以我只说她是王女。她正名为丕。天地之大,草木之青,群山动色,沧海生波。日落虞渊,愁生苍梧。沧江岁晚,望帝春心。她生来有一个注定显耀的姓名,与传说和天下系在一起。她怎么会轻易死去。即便,即便她死了,也在无尽的幽冥中有万乘旌旗的簇拥。

他说,你是么?曹子桓说,我不是。他又说,你骗我。曹子桓说,我春天有甘蔗,夏天有蜜糖。我不去人间。骗你有什么用?他说,你把人间都抛弃了?这是很可惜的事吗,曹子桓说。我不为人间可惜,我为你可惜。司马懿说。

曹子桓说,我已经活了五百岁了,有什么可惜?


他从邺城出来,已经决定放弃了家族和帝国赐予的一切,只拿走了一点春风,那时他们在初遇的春天所共有的。他把这点故城的春风送到曹子桓面前,盼望他有所动容。曹子桓的整张脸和整个身体同时露出来,呈现出一种悲哀的惨白。除了眉眼很像以外,他全然是一个成年的男人。司马懿的视线几欲撕裂眼眶,他马上回头,似乎失望已极。

曹子桓强硬道,这不是你来去自如的地方。

你别走,曹子桓说。像凉风和皎月的晚上,王女泪眼里的情愫。

他们都说你死了。他眼睛湿润,喃喃地说。曹子桓反问,你相信谁?相信自己的大脑,可它实在不是一件可靠的东西。无论把我当成谁,我都要控告你的罪恶。陌生人,你闯进我的深林,用白昼的光芒谋杀了我独享的轻阴。

司马懿反唇相讥。我打磨出的光镜,当然能破开你的迷雾。他的胸膛里跳动一颗温热、鲜红的心,它已不像在邺城时,与京畿的楼台一样,深埋在雪里。他出现在远离北国的蔗林,只是为了找回王女遗落的红线。当时他没能握住,就永远缺席。


后来呢?后来……邺城西郊有一座桥,桥架在护城河上。她像一个幽魂,从桥上掉下去,再也没有踪影。这件隐秘的意外死亡,开始只有她的父兄知晓,流传开就成为一个离奇鬼怪的故事。我在雨夜盗走了魏王宫殿出关的印信,以及为王女嫁时新裁的纨扇。

曹子桓伸出手,指尖在碰到团扇的瞬间烧成一段灰。但他似乎很乐于这样真实的疼痛,双手继续向遗物里的故国靠近。

司马懿拦住他,他们的接触却十分温存,他俯视曹子桓的眼眸。后者跌坐着,驯顺地扬起脸,眼里有一种相隔重山万水的沉痛。曹子桓的眼睛里有一双狰狞的白骨,它空洞的眼眶仿佛仍能看见,直挺挺地对着他张牙舞爪。三军前行时响亮的号角,关于法度和仁德的圣哲的语言,星河流淌成的乳白色的牛奶,从对方的眼睛里缓缓沉降下来。他开始疑惑,他们两个人中,一定有一具干枯的骨头。从邺城奔波至此,司马懿的心中藏着的爱情早已奔突而出,被反复的思索雕琢成一束鲜亮的白色光芒,而它却因眼睛里暗淡的骨头而失色。

神灵,我向你祈求一样东西。

我祈求你的骨头。

凭什么?如果你是一个神祇,我的污浊让你不堪重负,可你的责任是爱世人,怎可将我抛弃。

如果你是一个幽魂,将以你漫长的生命徘徊在我上锁的秘密之侧。如果你是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颤抖地或者大笑着,前生或今世是我的爱人,请你铺展开细长的四肢和脖颈,接受我的征服。


司马懿见他不答,温柔地握住曹子桓的手,末段有一点焦枯的灰黑。曾经拭去王女剑尖鲜血的丝绦已经系在城外埋葬她蓝色羽衣的坟茔上,碑石的罅隙间,一朵迷迭香草那时正发出淡色的花。他只好捧住曹子桓冰冷的手。你别生气,我只想问:

从桥上跳下来,那时你摔疼了么?




TBC


①改自“She dances naked in my soul and sleep won't come.”是音乐剧巴黎圣母院的三重唱Belle英文版歌词,推荐一下法语原版,是很好听的歌。http://music.163.com/#/song?id=28457092

②“归来酌美酒,挟瑟上高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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