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衣

少年时的曹丕偶然间与不同时代的自己对话。他更年少的弟弟,曹植,在浅草和碧树簇拥的春天里等他,牵着他在风中飞扬的衣角,稚嫩的手抚上仍然轻颤的弓弦。哥,你怎么又不带我。他说,骑马是一件重要的事,你怎么不好好练习。曹植自觉无法回答,撒娇说,你嫌我惫懒,就多教教我呀。

游猎的绚烂日光在进入室内时与他作别。他对镜更衣,看见许多似曾相识的脸。最年长的对他微笑,看得出来这笑容真是用尽全力,显得颇有些古怪。最年少的比他高一些,抱怨说,我撺掇子建去找你,他怎么这么慢。好了,穿着冕服的那个说,你坐下。我们的时间不多。


曹丕先接见了黄初七年的帝王。你的猜测是正确的,死亡独特的节奏和韵律,对他人或许陌生,但我们都很熟悉。但也不是那么令人期待,它甜美甘醇,也算不上举世无双,像石榴树刚刚结子,那种果实成熟的馥郁香气在我久病的床前流转一瞬,就奔向洛阳宫新的主人。死亡太过短促,我本来以为有漫长的时间,足够回顾我一生的错过。我向无尽的远方看去,春天已经尽了,这景色多么令人伤心。我生命的落幕与其他人一样,只剩匆匆的残红。

元仲今天射鹿,他对我说话,我不能回答。他的沉默像一把高悬的利剑。元仲是一个未来的人,比你大一点。他和你实在是不一样,也有可能是因为相似,以至于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就像我无法解决你的沉默。

我是新时代的魏王。我走进铜雀台的废墟,在无言低垂的幔帐中寻找上一任王者存在的痕迹。他未及遣散的姬妾放下手中的香料,惶急地避开我目光的巡视。他是我的父亲,当我从他的位置俯瞰这个世界时,我们的叹息才融在一起。等我也离开后,是否要归于这座高台同样的虚无。

悔恨像一种疾病,常常阻断我的呼吸。我仰望长江流水上万里的天空。水边的鸥鸟尚且有过江的机会,而人的一生只有几年。我想到赤壁流动的火光。知道英雄的落幕无法挽回这个秘密的人,除了圣贤,还有帝王。而帝王只不过坐在权力的巅峰,距夜空与星辰更近一些,因而也就洞悉,人类攀登天空的尝试,不过是重蹈覆辙而已。可是,可是啊,我终究错失了父亲的期许。

许昌或者邺城,妙姬或者佳人,文章或者世务,洛阳行乐如水,年光最易蹉跎。年轻的身体,矫健与轻捷真是无与伦比,像垂杨三月的绿色珠串,或古树遒劲的新花。你既然喜爱田猎,就珍惜这段时光吧。你必须爱,也必须恨。你有义务去快乐,你这时的眼泪最为幸福。否则岁月中的悲伤与空茫袭来,你用什么去面对。


我也说一件事情给你。我和他们不一样,我说的是另一个人。如果你看见他未来的眼睛,你一定会后悔。他风采意气的绿衣在偏远的风沙中凋敝,你真不忍见到尘世在他身上的消磨。你知道诗里吟诵的无法消除的渴慕,但是两个痛苦的灵魂,将死的和有死的凡人如此相见,怎能不令人凄然雪涕。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你已经把自己放进了黄初末年的黑影。你们的分别,皇帝和他曾经流光相对的臣子,远隔黑夜、白昼与沧海,在史书上却只有薄薄的一句话。再相见,就是人世流传的演义故事里,戴着粉彩斑斓的面具。我不用告诉你这个命运纠葛的名字,他是你至为熟悉的人。而此刻,一切还不一样。


后来这些曹丕的形象越来越多,甚至自备竹简和笔墨,要对他宣读命运的诏告。

你不用开口了,小孩子。

我们说的话已经组成一部灿烂的辞典,你只需要聆听。

十余岁的曹丕说,你们来找我,只是为了戳破这个无趣的世界令人沮丧的奥秘吗?

他们竟然都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我们猜测,这些痛苦和怅惘是否会击中你脆弱的心灵。曹丕,你,和我们自己,我们聚集在一起,无法解决这个终极的谜题。

那我真失败啊,一生走到最后,等待的也是已知的结果。曹丕的手有些不稳,他觉得室内的阴凉此刻更加清冽浓醇。而最早与他说话的帝王含笑说,那又如何呢?在日月的交替里,你仍然活过。死亡会给你一个至高的奖赏,我保证,是真正的世无其匹。


这么看来,少年曹丕说,你比我更像一个少年人。他轻易地转身不顾,这些幻象如水晶跌落尘土般纷纷碎裂,发出清脆的音响。他们哀叹着回归少年的身体,组成一粒殷红的记忆,在他的眉心潋滟摇动,颜色非常。曹丕自觉不妙,对镜拔下这一颗鲜红的朱砂,见它在手心晃动,莹润如水,凄楚可怜,又有些不忍。他看见曹植笑吟吟地走进来。哥。这是什么?

无用之物。他这么说,而曹植关切地喊,你眉心流血了。红色的珠子掉在地上,滚了几滚,看不见了。

评论 ( 27 )
热度 ( 88 )

© 张紫芝。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