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龙

今天听“万古吴钩出玉匣”,所以……

预警:有奇怪的自称= =


赤乌八年,春。

两千年前,我们这片土地上第一位名正言顺的君主,在深宫里清点他忘却的时光。或许他沉湎于迷离的梦,这一缕过去实在纷乱难辨,始终是一团嘈杂的蓬麻。


水与火有相同的盛开的姿态,国家和宫殿的栋梁由这两种流动的物质组成。他难以记清当年的火光如何明亮,也无法回忆流波如何以雄壮磅礴的气势力压大海的威仪。

那时他很年轻,他看陆逊时的眼光和心情,与今天完全不一样。

他安慰自己,这也正常。江东的风流,艨艟春水,明月大江,褪色在推移的时序里,一个一个变成遗迹。


宫闱锦绣的帐幔间传来雄浑而隐约的低语。久不见君,而春水又生。江表的主人啊,你还记得大江吗?

在他沉重却难掩惊诧的扣问里,骊龙从窗外繁盛的春光中蜿蜒而入,江河潮湿的云气在空气中凝成细密的水泽,让他仿佛经历了一场汗水垢腻的噩梦。

在秦王巡幸的车辇离开数百年后,我在江表的王气中终于长出了实体。赤壁的火焰烧灼无数水中的英魂,那时我的眼睛辨认出了江东的主人。君王的威仪像宏伟的船,被春潮托举着飘向汪洋。


你少年时认识的人,觉得他光彩绝伦,无处不好,远超万人之上。南方湿热柔靡的风却吹出秀挺的玉树,苦厄在他的眉心只镌刻出黄金的忠诚。可是啊,后来你老了,有了新的朋友。像今天一样,你坐在宫殿的深处,你不记得大江上横扫千军的火光,也不记得月光下皎洁的期盼。它近在那眉间心上,只是缺一封天子的音信而已。

不是的!他高声呼喊,但他发觉,那些故旧的温存都随着喊声远去了。

君王啊,我来做你的陪伴。龙说,只要江左的王统还在,我永远潜卧在这幽深的宫阙里。


龙的吟啸像肃杀的潮水,从宫门、到花树、到玉阶,最后漫上帝王的床榻。

他爱这片清凉的迷离,他不用再费力地注视过去的火焰与波涛。江东的威仪还会生长,像草偃风行那样胀满未来的时间。

他决心握住这唯一的朋友。他决心屈服于古老的睡眠。


我们这片苍老的土地上,大江即将流到海洋中去。而我们江左的帝王,须发像海上漂浮的浪花。他沉沉睡去,怀抱着骊龙的头颅。这拥抱如此之紧,以至于他们成为一团黢黑的暗影,共享僵卧的衰老,私语权力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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