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桐

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太和年间,郭太后送司马骠骑一件珍贵的乐器,请您善加保存。将军是先帝东宫时的故旧,一定认识这把琵琶。

司马骠骑与她在旧年间十分相熟,便没有加上更多的推让。琵琶要吃什么呢?

用衰老来喂养它。郭后回答说。衰老拥有一种难以言传的美好。我这样音乐的信徒,总是要用心血来喂养乐器,可是它未必这么想呢。我现在知道,它喜欢衰老。我已经太老了,我心上没有足够的地方开辟新的沟壑。

请您将养它,用您的衰老。抬眼时他看见郭后眼中蒙着死亡的阴翳,可是她浅笑安详,似乎从她的夫君那里学到了控制死亡的诀窍。


这听起来像塞外萧索的风沙。先生以为它如何?五官中郎将问他。我要送给女王。他答,翠虬为柄,象犀作柱,这是难得的名物。曹丕又说,女王的旧弦在时序和战火里丢失了,我想用这个补偿她。司马懿说,刚刚好。我以为你会说,太多了,但是,曹丕摇摇头,远远不够。他的手攀着紫檀的琴头。子桓,人心的洞达明慧在于节度。曹丕的手沿着丝弦滑下,不,在于贪求。


在太尉的府邸里,人们常常忘却洛阳的宫殿。他本人端坐的姿态,就像一个老年的帝王。但在围墙之外的洛阳城里,太尉却端严恭谨,堪为历来朝野之望。

你是谁,从何而来?年轻人取过太尉手中的琵琶。我是为它而来。

我会弹曹魏宫廷的大曲。太尉没有纠正年轻人不逊的措辞。宫中的伎乐都会。也是,年轻人又说,我也会唱贵官谱写的歌谣,他的筝曲,我以琵琶弹拨。年轻人一定是洛阳新的来客。世人都知道太尉从不听黄初的旧曲。

然而太傅反常地说,请你弹给我听,我以千金为赏。

年轻人黑发虚挽,在音乐弹拨的旋律中翩跹,枯叶应和丹阳的光辉,落在秋来不绝的流水之间。他启唇歌唱时,一种迷离的神光像阴阳两界和解的玉帛,从低垂的眸中散落,香炉和灯火暖色的映照被这种青白皎洁的光亮所驱赶,听者仿佛随之进入一个不传的密室。

丹霞蔽日,采虹垂天。

谷水潺潺,木落翩翩。

孤禽失群,悲鸣云间。

月盈则冲,华不再繁。

古来有之,嗟我何言。


这是边地哀苦的声音,寥落如一场纷乱的雨。舜帝的箫韶之乐,并没有胡乐的位置;而文德皇后当年的弹奏,曾使宫娥掩袖泣涕。

天色暗淡,乌云沉降。远方与近处,府邸的仆从低低地问,是否下起了雨?南方的雨,潇湘的雨,阳关的雨,剑阁的雨。

还有心中的雨。我已经很久未见雨了。我只忙于记录灾异。如果要你再奏一曲,太尉说,万金是否允当呢。年轻人摇头说,我要您一根银白的头发,它是最白的、伴您最久的。太尉难以割舍,他记得那根头发。心神动摇,故生华发。他走在魏宫乌青的夜晚,心里残存的温情随白日的消隐而粉碎。他拒绝说,我可以给你更多的奖赏。

天下不过是我一瞬目的繁华,太尉大人。年轻人欺身上前,太尉心中一痛,他的白发安稳地躺在年轻人的手中,好像天女梳理织机上盈盈的尺素。那人的皮肤泛着秋夜的青白,发丝如一缕苍白的光束,照彻他寒冷的面容。您的头发有幸,他说,我的上一根弦,是北天新岁的第一颗晨星,再上一根,是槐树风中摇漾的轻尘。我等你,等你的衰老在岁华与霰雪中成熟。您何其有幸啊。

太尉急促地打断,我可以给你,我想看你的弦。

那是最后一根,要等到故事的结局。年轻人说,我想去洛阳宫的城楼上吹笛,看斜阳是否能照进幽暗的宫室。

然后他离去了。风静止在空气中,流动是一种偶然的错觉。

之后的幽夜里,太尉常留神细听,但只有寒冷的风声,虫鸣细数他轻弃的时间。


司马懿从浑噩的睡梦中惊醒,感到轻柔的触摸,像脉脉的海浪。他的手像一堆云,他以无边无际的冰凉与柔软抚平司马懿颤抖的胸膛。我听见亡者的生息,我听见他们的呼号。有的人念着家人,有的人念着名马和宝石,有的人哀怨死亡的轻易。是谁?他问。司马懿说,我看见了,是旧时代的兵马。说得对,他回答。你看,鼓吹嘹亮的谯国兵勇从窗外浩荡走过,队列整齐,铠甲精良,他们与青徐的军队不一样。司马懿终于看清说话的人,面容青春,声音清亮。

司马懿仔细地看他,年轻人素淡的眉目蕴着暗夜的冰霜,灼得他双眼发花。你好像胖了。我说,是比黄初年间。司马懿又说,你的白头发黑了。你真年轻。我的躯干和四肢永远与头颅一样年轻。对方说,但我的心是毒液,我的脏腑全是乌黑的颜色。

司马懿想到他怕疼,而自己对疼痛并不敏感。琵琶横在年轻人的膝头,衣袂飘举,青丝柔顺,像一张悠远的墨色山水,只在梦的间隙闪耀,甚至害怕明月的光。你的筝呢?年轻人说,不重要了。它只是一种弹拨的弦索。

那什么是重要的?年迈的辅臣发问,你为什么走?你为什么回来?

我饮人的魂魄。我弹古代的歌曲,因为缺了一支,我堕入了魔道。后来我才想起,这支曲我没有写完。它少了你的誓言。

那时你说过,可我没有记住。请你再说一次,仲达。

我在高台上看人间腐朽的叹息。你衣襟当风,眉目如一柄忠诚的利剑。你滚烫的心火烧灼我冰雪的躯壳。你把我灼痛了。我想看灰烬的颜色,可是太迟了,我已经融化在风中。

你说话呀,先生。

司马懿没有回答,他内心翻滚缠绕的思想化作手心的颤抖的温度,暂时解放了粗哑的喉咙。

年轻人的皮肤冰得像寒江的碧水,任由他带着生人的暖意亲吻。他衰老的眼泪摔碎,紫檀的拨面晕出暗红的凹痕。听见燃烧的声响,对方才低头看他,瞳孔微张,蔚蓝的无助剥夺了原本的神采,像芍药花心无力的春泪。

我真想把誓言打造成黄金的书简。可是,他想,我的帝王从不回顾。


正始末年,洛阳大疫。太傅停下擦拭的动作,看见血从琵琶的纹理渗出来。他想起郭后的话。她说的不对,它需要衰老,也爱鲜血。文德皇后早已洞悉珍宝的秘密,抛却人间奔赴地下的尘土;而他在日夜拂拭与抱持中,枯守一个逝去的梦境。

琵琶发出月白色暗淡的光华,年轻人的手比冰雪更凉。他坐在城上,月下,心间,曲中,太傅不曾知道,他也不会现身。两两蹉跎,又岂止辜负了对方的眼眉。

太傅想起一个传说,汉代的长安,夜间常有发光的天马,铺展洁白的羽翼,奔走在未央皇宫的星轨之上。白昼来临,它们化作矫健优美的少年郎,走在城市的大道。《汉书》里记载的秘密是,折下灞桥的柳,用柳树的新芽叩击马的腿骨。唯有在青天间奔走的天马,骨头会发出铜铃的声响。

年轻人的肩颈仿佛埋藏着一对劲健的羽翼,才能在射猎时仍保持如此优雅的姿态。

你摸到了我的骨头。曹丕说。痒,放手。

痒。他又说。第二声,语气全变了调,带一点娇软的嗔。


曹丕握着爱情的秘密。他一直这么猜想。曹丕生时,唇齿间缠绕着金色的蜜糖。他不嗜甜,但这甜真是魅力非凡。

妾听闻腿骨亦可制造琵琶。五官将的姬妾郭氏说,我们从遗留的骨架可以回溯马奔跑的姿态。

曹丕说,紫檀木不好么?她说,自然很好,妾会一直弹它,到最后一天。只是我想,这是凡间的奇珍。若是一尊优美的骨头,那该是万古流传的宝物。五官将哼了一声,走进去了。郭氏笑说,您知道五官中郎将的脾气呀。她暗指,他别扭。司马懿心领神会。

侍女捧出名贵的筝,他走在回廊花间,听见早已熟习的歌乐。琵琶像马蹄错落的奔腾,而筝的哀伤一如既往。曹丕的眼睛分花拂柳与他相对,手中按弦不停。曹丕露齿而笑,司马懿回身作别,美的短暂古来皆知,就不该呈现在春光和繁花之前。

他只见曹丕弹筝,倒诧异他怀抱琵琶的缠绵姿态。推拨之间,时光的金线拢在他的指尖。由来世间琵琶皆以木斫,若真有人的骨头,该弹出上界的仙音。

如今,他看见暗绿色的脉管在琵琶的表皮下贲张。生命的气息在其中流淌,犹如人的血液。他拥住年轻人,细细听他的骨头。像晶莹的白石踏过溪水的歌吟,年轻人本身就是一尊乐器。他的骨头是琵琶的弦柱,或者琵琶本来就是这个紫色的幽灵。他见过幽灵生时在洛阳的夜色中舞蹈,骨节呼啸的声响,从宫廷传到他潜居的庭院。偌大的魏都,唯独有他,起身仰望无言的苍天。他环视厩中的凡马,可惜追不上天子的脚步。

那都是黄初年间的事。


这琵琶是紫檀所作,拨面上画着穿花的凤凰。

凤鸟在桐花丛中游弋,它的驾临为紫色繁花增添不绝的光彩。桐花开出一场无言的不朽,花色泽温润的珠串像随风招展的帘幕,它为待凤凰来仪而长久地惊心悚惧,在决心放弃时乍见神鸟的形影。它捉住陈年的金色尾羽,世人仰望高台的眼光像一幕明亮的讽刺。桐花因世人对凤凰的朝拜而植于九重云阙,但它希冀的并不会回来。

太傅深深吐气,用他苍老的喉舌组织含着至高威仪的话语:我送你一句新的诺言。我拥有一座恢弘的宫殿,我会铸造一个无尽的春天。那时我拥你在繁花颂赞的王座之间,我的梓童,我的皇后。

年轻人发出一声难以捉摸的喟叹,像彩帛碎裂时短促的哀吼,明珠随之纷纷跌堕。他转过头,双眼看向远方的紫色天空,然后沉沉地死去了。

年轻人本是苍白的虚影,而此刻他的死亡无比真实。太傅的老去仍带有力量,他用挥刀御马的双手抱住爱人熟悉的死亡。年轻人的头颅像秋风中兰草萎谢的枝条,稀世之美也只能从鲜活的芳绚中皱缩,回归平凡的尘土。他的陨落虽然在全然陌生的府邸,但仍涵盖在太傅衰老的生命之中。


维持僵硬的紧拥的姿势,太傅感到他的肉体轻而虚无,他所抱持的爱情沉重而痛楚,具有摧毁他这具尚能呼吸的枯骨的力量。他在这不可言喻的逆境、无法挽回的老去中感到一种无上的幸福。他精打细算的人生被一场爱情丝丝入扣地缠缚。这乐器就是曹丕,而曹丕就是紫桐花间的凤鸟。这爱情拥有一千种不同的姿态,化作无数紧绷的歌弦,手指与弦索的磨砺,每一次都榨出不同的滋味。

他拥有一把琵琶。稀世的名物,汉时的古董。他年轻时就有。

他将与它同时死去。


在世人眼中,老人拥有的,只剩下他自己。

手里攥紧权力的钥匙。

而怀中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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