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簪 (下)

(四) 魏都

陈王十一年间三徙都,多思寡梦。后世所知的是,这位文章家在魏都的朔风里哀叹他的命运。

他思念着年少隐逸的幽光,宴游共赋的诗篇。命途多舛的沉重压迫每一寸神经和骨骼,连伏案提笔也不再是一种慰藉。

他的愤怒,都化成了雨。


陈王自忖不过一介臣子,旦夕微命,何谈一怒。年轻的时候,要获得愤怒多么容易,它总以慷慨的血气出现在他握紧的缰绳和余响的弓弦里,成为恃才放旷的符号。而残年穷途的愤怒是一种太隐秘深藏的情绪,在火焰喷薄而出之前它一直是薄冰下沉潜的流水。气结不能言的悲愤、轻路尘浊水泥的怨望,太多太多。国家多故,名士摧折,白屋稚子,离宫汉妾,这是世间的苦;霜刃初开的宝剑,最终只能在秋风黄叶里嘶吼,这是心里的苦。

曾经他视野中唯一的白色属于一匹灵动的马。后来,雨滴在鬓角成了霜,落在邺城的瓦片上成了雪。

曾经的东西二都各有不同的风韵,班固和杨雄用伟丽雄健的文字烙下盛衰的刻痕,但落满了雪还不都一样。而魏都不一样。冠以家国的名姓,抹去了洛阳的旧称,朔风和飞雪都在午夜的寂静里张扬,像是为了冷却早已不再奔腾的气血。每次想起这座城市,都无异是抽刀剜心的疼痛。

这雪下得像汉初平三年的冬天。在幼时的谯沛,他就应该明白,此生能留下的绝不多于仅剩的文章。


二十年前,陈王在西园里沉醉不知归路,深迷于那人飘扬的衣袂和酌酒时沉默的眉眼时,只希望文名是一件华丽的冠冕,镶嵌着无数璀璨的星辉,在亿万年后的宇宙里仍向后世的人们昭彰他和他总角晏晏,棠棣交辉,珠玉并举,同归名山的传奇;今日方知,原来文名史册不过是破旧的衣衫,穿肠的毒药,冰冷的双眼,淌血的脖颈,炎汉的服色能在顷刻间被改为新的正朔,金珥汉貂胡马宝剑,怎么比得上首阳山下随风微摆的薇蕨? 

一个有死的我,怎么追逐刹那的功绩?以凡人的弱质,如何经得起可哀的时命?我以为自己选的是绝类离伦的骏马,金羁轻踏,朔漠平沙,名追曩代,垂勋竹帛。原来是一场耗尽心血的精致游戏,思精虑密、谈笑逍遥,仅仅是识愈多、心愈冷、气愈衰,却只有悲悼和沉寂两个结局。


文之劳心甚矣。

陈王这样想着,微微阖目。雪片像落花一样在风中狂舞,他在风雪里凝结成冰冷的雕塑,气血和哀怨都化为年少时的白马,飞驰到看不见的时间里去了。

 






(五) 首阳

上表求用的时候思王已步残年,还有多少年命与血气,终究是为国不肯谋身。

他想起父亲,魏武帝,最后对他说的话。杨朱倨傲狷介,见老子而得隐晦谦和之行,归来后竟可与野老争席,此为忘机保身之故耳。此时的陈王,除了文章是唯一的怀抱,就只有在文章里铺展的江山画图。

 

他们都说天下多故四方扰攘。而陈王记得诏书上雍容而庄严的辞句。

即便是陈思王这样的天纵之才,人伦周孔,他也会害怕文章。

教化、美刺,有时是太过厚重的貂裘,盖住那些渺小的浮尘。这浮尘是叹息、玄想、旷放、愤懑;是孤臣、孽子、逐妇和白骨。哀感顽艳的叹息,苍梧苑圃的玄想,斗酒自劳的旷放,明镜朱弦的愤懑;像雪一样沉重的裘压下来,都是一片温柔敦厚的空白。

文章一物,永远都是寂寥的。像旷古的山上吹来莽莽的风,绿水清涟间终日静坐的湖石,尘封日久的华彩羽衣,在重现于世的瞬间化为尘土。来时不随圣哲宣教化德,去时亦不免遭轻薄浮艳的玷污。因为它是万物的精华,所以要加倍痛苦。更加悲哀的是,我竟以你为我终生的追随。世路浩荡,却难容一人坦荡向前,何况相伴的唯有你绰约的影子。

 

天际垂下万幅绛砂朱红的潋滟云光,正是天女剪下的晚霞。光照万里,江水滢滢。远山含翠,深浅纵横,一片伤心乱碧。到了,首阳山。多年前路过的时候,他不曾对此地抱有除了夷齐之外更多的景慕;然而鱼山梵呗之后,任何一座峰峦都是一尊佛陀。

首阳……从夷齐起,有多少风流才调瘗骨此处。陈王想起那两个固守节操的臣子,采薇充饥,坎壈作歌,吁嗟徂兮,命之衰矣。

皇陵滞骨,千秋国祚,雅怨文章。从孤竹国到如今,似乎天地辟易,但这薇蕨爬满了山石,夕阳欲沉浸在晚风里。

还是君门深九重,尽管已换了君。薜荔藤萝,空断人肠。

 

山上草色青得发光啊,薇蕨在风里舒展。

陈王此时不顾病骨支离,只凭一腔意气,疾步登上顶峰。只见残阳赤如丹砂,流云满铺天际,光艳非常。他一边顿觉宇宙浩大,人世苍茫,一边叹息这恰如他念念不忘的西园往日,斜阳流水。

夕阳的颜色,是汉旗和血的颜色。薇蕨的绿,是芳树和万古长空的绿。这样盛大的红和绿交会在山巅,陈王长立之处,而眼底、脚下和天边,金粉辉煌,流云开谢,不过是翻腾的心绪。

这不是宋玉说的,登高远望,使人心瘁。

满心怆恻皆化为一声长叹。

 

兄长,我竟要最后才懂得了你。错置的轮回里,虽然你是被封印的记忆,但早晚我们要在静止的时间里重逢。你说文章不朽,难道不是胜利者的故作通达;你说文章不朽,难道不知这二字要消耗掉所有的血气和生命,于我等穷途之人。

我懂了你。可你在哪里呢。

如果文章真能不朽,比肩与斗柄星宿,在某一世中得哪一人看见,那我此生秉笔,也不算作茧自缚。若轮回中得证前因,也愿以此名垂于竹帛。

文名像一袭华丽的冠冕,埋葬在松软的沉积的泥土中。唯此方成不朽。

 

年轻的时候,陈王和他的兄长都不是文质彬彬、高节守正的恺悌君子。后世论者,难免要讥之慕通达使天下贱节,或者任性而行不自雕励。年岁稍长,各有各自的因果,又难免煮豆燃豆、白马任城的典故。绝口不提,只语无关又如何,任他事态翻覆,沧海横流,后世还不是将他和他的文名埋葬在一起。

在翡翠兰苕的时代里,他曾是文章的天子。

这冠冕,他最后还是戴上了。

 






(六) 宓妃

从首阳回来的路上,陈思王想起了神女。那段时间被称为黄初二年。

实际上,他过京师的时候一定没有想起首阳山。但是从这座山回来的时候,他会想起真实发生过的黄初二年。

 

洛水是一条晦暗的河流。落日沉潜之后,江蓠蓼花也青青苍苍,失了颜色。

东方河水蜿蜒的尽头,在乌云和骤雨的簇拥里伫立着一位神女。玫瑰色的身影沐浴在洛河的冷波里,那双眼睛注视着陈王垂暮的幻影,一如他的盛年。

神女是一位艳妆高髻的丽人,殊非人间之色。晶莹雨露,霓霞罗衣。光华浓粹,风骨秀澈;分付顾盼,又似含情。她像一切传说里清灵而忧愁的鬼魅,也像人间庄严、美艳又自持的贤媛。

陈王怀疑眼前所见的真实,这一生确实经历过的苦乐荣辱,仿佛都比不上此刻的幻象那么值得留恋。这中感觉也许并非源自虚妄的想象,而是内心的一种投射。

 

似乎要对他的想法作出回应一般,神女笑道:

“王一生所思所慕,聚气为形,应物斯感,特赴王之良会。”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您的文章真是动人,妾自拜读之后,心中感伤,一直不敢或忘。”

“王这一生,恐不是绝无所得。也许上天没有把您放在更平庸或更舒适的地方,恰恰是这精巧的位置成就了崎岖的命运。您大约是生存的旧帝国的过客,却不是新时代的架构者;是权臣的爱子,却难做君王的辅弼。若把目光投注在腾跃摩天的鸾凤蛟龙,无常生死的腐草囊萤就从不会出现在眼睫之下。您所爱慕的在飞驰的流光里去投奔永恒不朽的寂灭,而期盼的又在命运的车辙下哀哀破碎。一个人沉溺梦中,另一个醒对苍凉。也许您即将顿悟造物的初始和宇宙的终结,但他已迢迢行远,回到湮灭无存的故地。您终于抛下世俗的簪带,而华美的冠缨又系在他的额上。”

“王还有什么愿望呢?王的愿望,总不过轮回停止时的匆匆一晤。但您见到我,便是了悟以文载心。既然修得了梅花,为何还想着当年的白马呢?魂灵既散,各入轮回,道歧会绝,何苦羁留?”

“后会无缘,望王好自珍重。”

神女说:“千万年后,人们要以我来昭彰王的文名。”

 

这是一种奇妙的、清灵的安慰,胸次洞达,表里玲珑。楚王的冶游、屈宋的辞赋,今也召唤陈王前去巫阳赴会。这本是一种超脱现实的迷幻,他却愿意安于这仿佛是已被验证和信任的危险梦境。有死的凡人,如何追得上不朽的女神?月亮每一次升落,她都在波涛中更新着灵秀与美丽。而执著的追寻,无非是被引诱着要抛却一切。有此一晤,一生的心愿已了,翻涌躁动的气血也就此平息,只是销骨的泥土,一寸一寸堆积。

后来,陈王同白马王彪谈过此事,可他并不相信。洛河这么浅,怎么住得下一位女神?

 

他一生所追求的,总该有个形影。

文章是美的吧,在谯沛的幼年,它没有具象的面貌。白马度柳的时候,它未免来得太迟,也过于仓促。即便横亘了整个生命,他也只是徒劳盲目地追逐。如果当时宴饮游猎的许昌,它曾表露自己真实的名字,也不会有后来痛彻肺腑的怅恨。这一生最锐意的、纵情的年华里,它却匆匆地飘走了。然而在令人惊诧的命运的转弯后,它又停驻在洛阳的宫室。他的笔,日复一日地雄浑超迈,劲健变为哀婉,但悲哀也逐年累积。为文的喜悦和失落成为了残年的曲谱,他甚至用冷漠的眼光注视着不断受到打击和猜忌的自己,就好像读曹植的本传;永远不会被采纳的却频频递交的请命,与心灵一起冷落封尘。它对他的捉弄从未停歇,却只因为他不懂得。如果回头看年轻的自己,一定会悔恨可惜;如果年轻的自己见到它的真容,却也未必不会无动于衷,任其擦肩而过。东阿的梵呗也许是后世的瑰宝,而他的追寻却不在这里;也许雍丘落雪时闪现的白马,马的脊背于几十年前曾驮过将要被藏于名山留待后人的书卷。它的容貌轮廓逐渐清晰,而他却几乎失去了前行的心力。

现在,到底怎样才好呢?陈王想,它就在洛水的浮波上。

也许注定要出现在这里。

 

前尘俱归首阳,宓妃长留洛水。如果他有魂灵,该在哪里?

不重要呀。他这一生,大约要定格在朔雪寒风里了,化作鹤发的剪影留在史传里。

然而事实是,洛水宓妃是陈王最知名的逸闻。

 

“虽潜处于太阴兮,长寄心于君王。”

“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

 

有些话,他一定是要说的。哪怕唇舌沾满了血,哪怕没有人听。


 

(投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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