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表

是权丕啊,注意顺序。

有后续。

总觉得该脑洞的主旨是“养鹤,放鹤,买鹤,送鹤”。鹤鹤鹤鹤,我要学习一下仙鹤养殖技术。


江北迎来了一个使者。红色的使者,他的颜色在大江之南平凡得像一滴水;而在北国的宫廷,则迎接盘旋于玉阶之上百人凝滞的目光。

大魏的皇帝陛下,孙登说,我的父亲——吴王。请原谅臣在称呼上犯的错误。他继续列举江东的主人深挚的心意,或者说,称美南方物产的丰饶琳琅。

你带了鹤?辽东亦有。年轻的红衣使者回应文帝似有所指的挑剔。这才是吴王令小臣千里相送的鸿毛。此时阳光如均匀的丝线织入他的朝服,朱红色就像汉朝流火的夏季。

 

江东与您的国度风物不同。江北人不识鹤,江东鹤异于人。华亭有松千亩,鹤群穿梭栖止,如白雪覆松。白鹤在江东有一个独立的王国——当然,它属于吴王,也就在您的统辖之内。吴王效仿古时的传统,请陛下赏玩自己的园囿。

天地之间,六合四海,共享同一片浮云。吴王命我把鹤放在云间,只留一根微弱的思念作为牵系。

白鹤行步款款,直到文帝面前方舒展它全部华彩的羽。文帝的手颤动一下,并没有拒绝这白衣的优雅的使者。

只在瞬目之间,鹤丹红的头冠以无比清凉慰藉文帝在苦夏中陈朽的手掌,而未来被称为江表第一任太子的孙登离开了,准确地说,消失了。只有雀头香的气味,华贵浓郁,令人目眩。文帝的呼吸间,冕旒缭乱如风中细流。柳枝在荡漾的湖心飘过,文帝发现他的期待只换来一个明目张胆的拒绝:天子既然接受了江东的风物,自然也毋须亲自驾临。换句话说,天子的心肠既然这么容易为如此渺小的飞禽而动摇,也并不能掌握江东的千里土地。

 

多日之后,文帝迎来一个久违的安眠。他的睡眠长出芜杂的蓬蒿,占据一潭梦境中最优美的细水。人心的攻伐谋算让他酣畅而喜悦,仿佛回到当年西园推杯换盏的饮宴;却也让他五脏干渴地呼唤月光和清泉。

夜晚那个年轻人坐断东南的父亲着深衣而来,鹤的脖颈缠绕在他袖间。他的衣衫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在月下像赭红的幽暗的雨。

文帝身着最符合洛阳夜晚的颜色。他的头发蒙着素白的光,像青色的胡桃树沾染初夏的白霜;整个人像仰卧在月光打造的明镜里。这样的人像一个虚无的梦境,如何能统御北方的帝国。吴王端详着洛阳的夜色,它们一样虚无。一个强壮的国家,其都城的外表如此轻柔,实在让人怀疑魏国人把天地的荒芜砌进洛阳的城墙。

他唤醒文皇帝。文帝睁眼与他对视,他们同时想起华表上翔止的鹤。汉白玉的石柱雕刻腾飞龙纹,在洛阳的宫阙之前,在夜色无边的寂静之中,它们不知道谁才是华表的主宰。

 

他们看月下的飞鸟。鹤在魏国紫色的夜空逡巡,偶尔坠落的尾羽不偏不倚地追上城中捣衣的砧杵。遥远而熟悉的人坐在月轮晶莹流转的五色光晕中,文帝忽然想起了诗。他们的熟识在很早之前发生,却像陌生人一样相隔九州山水。这种隔膜宏大而精巧,可以比拟为被大江分隔的一座宫殿。文帝唱起悠游在夜空的诗句,它们自有哀筝与悲笳的韵律。他的诗从不避讳谁是听者,何况此夜有月,与华表上鹤。

吴王一时无言,接着他伸出手,矗立在远方月下的身影仿佛含着无尽清朗的意气。乘着浮云,来看看你的属国吗?

文帝侧目,淡淡地回,我以为你会说,你的江东。

吴王说,我只允许你这时来。

文帝说,想得美。

我会去的,我的甲兵携王朝的威势,横渡江水如一支纤弱的苇草。或者是,幽夜雪白色翩跹的尾羽。

当然,他静静地说,它也许会坠落,沉入夜的深渊。

 

江东的主人在风中逐渐靠近,鹤的凄鸣如此哀愁。他以俯就的姿态吻皇帝发间散逸的馨香,它微不可闻,只适合盛夏水滨的莲花,拥有无法企及的距离。他大笑着说,那都是明天的事。霸业和杀伐,它们属于白昼。

鹤都飞走了,文帝陷入一种对馨香的迷惘。它浓烈的馥郁盘旋在心间,提醒皇帝生命中一切哀伤与希望都值得被延伸到无法到达的远方。而皮肉之外,却在被记住之前流泻于指尖。

他望向华表的方向,夜的微风中带有一种诱人垂泪的疲倦。这些疲倦像躁动的胚胎仰卧于母腹的汪洋,从无解脱,他已能预知每一次短暂的止歇。

 

冬天的长江浑浊而肃杀,文帝从暂时悲哀中解脱出来,即将沉入新的悲伤。他想起月夜,鹤与荷香。

 

逝者如斯,白头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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