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沙

本文架空架到玉门关外面去了🙈 整个(并没有)情节都很脑残ಠ_ಠ 借述律皇后断腕事。

提供思考方向:太子(性转),与(她家)千里驹。会有一个镜像脑洞, 是根据,呃,反三国志。


沙漠像一座船,总在绝望之后的数日沉没,或在之前。这一行驼队显然即将沉没,而从勉励坚持的脚步与仍然整齐的行列来看,似乎也无法判断他们经过了几轮绝望的黑夜。驼峰上坐着一位公主。与偶尔过路的女性相比,公主这一身份并不多见。然而把这事实放到几千或几百年中,每个国家都曾经,或将要有无数公主。

虽然是公主,也分和亲的公主,获罪的公主,失宠的公主。流亡的公主最为少见,因为女性一般不执掌国家最重要的权力。这位踩着驼铃与黄沙的公主,手上包扎鲜红的伤痕,而面容沉于白纱的遮蔽,只留下凝注远方的不可捉摸的眼睛。如果忽略她的疲惫,又把那些如士兵般训练有素的忠诚随从也尽数舍去,——这是诗人描绘塑像的笔法,我们可以猜测,她是一位备受娇宠的公主,因为用双眼观测宇宙与世界之深邃的渴望而逃离她世俗的华美装饰;如果聚焦于公主因疲惫而时有弯折的脖颈,及她终究不肯垂落的头颅,那么可以确知,她拥有某种无上的权力,且等待着命运迟来的馈赠,于万死无生的逆境之中。



这艘黄沙的滚烫的船,放下船板,迎来一队名唤希望的旅客。为首是一位风尘仆仆,千里驱驰的男子,比起公主和她的驼队,他像神明一样光彩照人。过去的那座城市,人们都知道这些:千里马不在皇宫的马厩里,他在公主的手掌中;从不需玉勒雕鞍,他的诺言比黄金还重。他的军队失去了精良的铠甲,却仍有雨燕轻捷的步伐。像矫健的骏马终于寻到战乱里迷失的主人,他驯顺地低头,我为您找到了它。迎接她似有所盼的双目,他神色迟疑,您的“思念”。

她发出短促的尖叫,沙粒在震颤中似乎带走了仅剩的空气,我不要。

他解下胸前的包裹。红色坚硬的布逐渐展开,躺着一只素白的手。它原本金属的质地在阳光下亮得发烫,色泽是暗淡的银,显然并非出自名贵的材料。这思念出于我,您卑微的臣子。您曾亲手为我披上铠甲,相应地,一位骑士应侍奉他的君主,以他的全部财产。长久的沉默中,他等待她,公主与君主的复合,作出默许或者拒绝。他天性中不忍去听女子哭泣的声腔,虽然公主的脸掩在面纱之后,声音中没有泣痕,但他心里已经碾过预想中的哭声。接下来,她的眼泪也许将要释放,也许已经干涸。

公主掀开白色的纱,她的面容染上朝霞燃烧的嫣红,在危机四伏的灼热沙海则是一种不祥的妖异。你可以继续叫我公主。

她满足地叹息,而归于昏沉。



公主的区别不在于憔悴,狼狈或者哭泣,而在于她的失去。他疲惫的双眼执着于公主失去的左手,酸楚的手臂也无法给予她有力的支撑。他不由得想起战场。他终于听见呐喊的鼓角。她期待的眼眸仍停驻于浮云之上。我相信您,我的将军。我把自己仅有的勇气送给您,尽管它由御花园的花枝和羽箭所砥砺;另外,我分您一半我的运气——来自王族血脉的荣光,如果天际的浮云仍点缀您灼热的战阵,那是我,端坐于王座之上,为您祈祷。

面对宫廷中诡谲的阴影和莫测的刀光,您比我更需要这些,殿下。我请您叫我过去的名字。他把公主的声音握在胸前,像抱持一颗浑圆的珍珠。

他们也许都没有足够的运气。他的生命不应该终结于沙场,王庭中还有他倾许一生以守护的高贵女性。她不应该流血。他吐出一口血沫,又跌坐在尘土中。

那团珍珠色的光越来越近,她会叫他的名字。然而公主说了另外的词。


好疼。

他听见公主的呓语。她继续说,我听见它发芽。在篡夺者的酒宴上,真是不合时宜。他们将上一个王朝的血脉连根拔起,它的断绝令他们喜悦。那些庸碌的臣子拖着黑色的长影,他们堵住我的呼吸。

在流民逃散的路上,他听说了公主失去的手,她短暂的成立,继而是长久的逃亡。他在战场上,他未曾看见,他绝不允许。可是他对这一切,只有聆听的机缘。

她应该有最优美的手。即是这双手失去了,王国的宝库应该敞开,供世界上所有的巧匠,为这王冠上的明珠弥补她缺损的光彩,银子,象牙,苍白的玉髓。而他什么都没有,或者珍珠,或者珊瑚。他只有他的铠甲。他心里悄悄地感到喜悦,自他所拥有的部分,终于将为她驱策。这是至为荣光的结合。

公主。

在他无数的呼唤中,她忽然睁开眼睛。你这么叫,好像我真的很年轻,还在玫瑰色黄昏的王庭。兄长温柔的呼唤像美妙的丝竹,与你们躲藏的身影,一同在回忆里拉长。我想念它,就如我想念征战的号角。

您总是公主。战争不能改变,宫廷流血的政变不能改变,王城不能改变,在千里之外的黄沙同样不能改变。

你说的对,我将做一位君主。那我还是老一些好。你知道我的过去么,就在你看不见的阴影中?


公主……愿意说吗?蜜蜂在他的后颈猛蛰一下,寒冷的毒随倒刺流入四肢。他必须拒绝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比起您不愿言说的遭遇,我更关心您的健康。

她枕在他膝上,双颊赤红。我总是要说的,你也总要知道。我的失去的手腕还在流血,我只想让你知道,只你一个。我知道你总在想,而不肯说,你为我好。但是对你,我藏不住,我想告诉你。一个王庭的女性,政治上的败者,如何失去了父亲与兄长传承的江山。她用她一部分流血的肉去挽回,然而终究流亡在暗黄的细沙上。

眼泪从她烧灼的脑海溢满双瞳。这清凉的丰盈的水色,似乎是她将恢复健康的讯息。



那些乌黑的云像无法摆脱的过去的冤魂,聚拢在城门,王庭与寝宫。公主如果思念父亲与兄长,该坠入地下的尘土,做他们幽冥中沉默的侍女。黑与白的石料以无穷的花纹的变换构筑了大殿的阶梯与石柱,公主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她曾观察过兄长说话那样,确保君主的话语能传遍宫殿隐晦的角落。

我很思念他们,连同我的心,我的牙齿,我的双足。而我流淌他们的血液,领受先王的旨意而承担君主的重任。于是我把这些思念收集后埋藏,而它们长出一只手,您请看,正是这一只。

为了证明自己,人们需要斩断身体的一部分。她选择了手腕。你知道,人要砍下他的另一只手,姿势最为方便。它看上去像抹黄油的钝刀,可是它很有力量呢。虽然小,却承载了主人神圣的意志。她白色的手落在土种,鲜血逐渐渗入乌黑的壤,在花坛中像一粒冬天的种子。

佝偻的黑影因王族的血而灼痛,他虚无的黑袍浮出苍白的气泡。公主的血继续蜿蜒,于阶陛上像碧色的蛇。缓慢的滑行中,新的阴影嚎叫着退却,她止住仆从求医问药的举动,在我的臣民之前,君王该为国家流第一滴血。

大军即将来临,我们翻开一页圣人的诗行。请您,她说,把古歌集送到我们眼前。他日拥有纸与笔的史官,会讲我们的胜利涂满金色,镌刻于黑色的岩石。君主的命令已经下达,愿您永远为国家的命运劳碌奔走,竭尽忠诚。



你看,它流出黑色的脓血,在白日的热度里,蚊蝇似乎从黄沙的缝隙中孵化,我惊觉沙漠有这样的活力。它不逊于我们人声喧嚷的城市,城池却堆积着死亡的白骨,我觉得自己像即将腐烂的尸体。我与过去那个莲花与绿水边赏玩风景的少女已不相同,宫廷的诗人与我做诗歌的游戏,我想问问写书的人们,那厄运来自何处?怎样终结?我此身的厄运,是否是国家悲惨的前途?

我好疼。可我还是会这么做,她的双眼干涸,即使回到那天。说些什么,他想,我应该宽慰她,称赞她符合王族血脉的勇气。她——我的君主拥有刚直发亮的意志,我个人的酸楚与痛惜,它们实在微不足道。

臣听说昆仑堆积的翠玉,岩石罅隙中缓慢生长。它会模拟皮肤生时的温度,我保证您会有一双更完美的手。请公主想一想,那种通透的翠色。他含笑说,是否像宫门外正对的宏大湖泊?

翠绿的湖泊。公主喃喃地回忆。像纱幔上装饰的宝石;骆驼蒙尘而澄明的眼睛。湖水泛起回忆的柔波,告慰公主心肺的痛楚。她感到一阵甘甜的清凉。



第二天,公主站在白绸衣的男子身边,她的面纱张开,在风中绞成一朵盛放的莲花。他们忠勇的仆从欢喜呼告,为神明又把青春的勇力吹入她娇柔的肌肤。

他们仿佛回到彼此依偎的少年时代,然而经历了君主与臣子的患难与信重,这种关系得到更崇高的蜕变。他为过去感到悔恨。她失去至亲的伤痛,孤立无援的鏖战,千里黄沙的跋涉,他从未参与,只是听说。他的伴随自此刻始,牵起旧日时光的碎片,即将守护与簇拥公主的华盖,成为史诗中的宏大叙事。

这样的坚持中,跋涉像一个由重复断片组成的连续梦境。偶然他从梦境中复醒,曙光沉降在将明的夜,他们谁都没有从飞速航行的沙漠之船上跌落。


在梦里,他看见王朝未来的命运。再回身,她的眼睛流出苍白的沙子。

这个梦似乎是一种预示。国家即将复兴,皇帝和公主的血脉仍然流传。他看不清更远的未来,但她流泪了。公主握着夜色中晶莹的白色沙粒,或者她本人即是一座精美的沙雕。她仿佛在更广大的,月白色的时间里。他不愿去相信。

我都看见了,自他身后,她张出瓷白的双手。是月光,抹去她银色的伤痕,使公主获得全新而神秘的美丽。我们即将到达绿洲,大陆上富裕的城镇散布如夜空群星。我们将见到可靠的盟友,她在他耳边狡猾地笑着,也许是贪图血肉的豺狼。人生不显得那么虚无,像我早已看清的那样;我还有要做的事。

她的眼皮翕动如蝴蝶畏惧寒风。她的少年离开时,乌云与春风是他忠诚的骑士,而主帅无尽的意志,是苍穹春天的蓝,肃杀而欢愉。她的手指拂去比米粒更细小的茉莉花,离开麝香与没药薰蒸的绫罗。她珍视自己的皮肤,以及双手拥有的,执掌马群与陌生的美的力量;而她将要割舍,也许她曾拥有的每一寸爱恨都会剥离。


他为她说幼年于王庭中听过的传说。古代的人有巧妙的智慧,早已把结局掩埋于甜美的诗章,流布给每一双懵懂童稚的眼。生命如河边散落的沙。有时你是即将干涸的淤泥,有时是无缘靠岸的浮末;还有的时候,是珠蚌张开封闭经年的壳,河水淹没,没有珍珠,只有柔软的躯体在永劫中重复伤痕。

我想,它长好了。一件愈合的“思念”,叫做——给每一件事起一个名字,她还是喜欢做这些,他想——公主轻轻地说:“信念”。朦胧的月光中,她说话时披挂着淡紫色的庄严,她天生是一位王者,他从未如此肯定,她的话语仿佛领受了神圣的旨意。如果她还不是一位王者,那么她即将成为御座的主人。

幼时,我以为我总在流浪。我以为我总能看见湖泊上起落的朝阳。现在,她说,我们总会回去的。一年,五年,十年,到我看不见的一天。而我们发光的血脉行走于烈日的照射,黄沙是他们永别的故土。而你,你永远都在,是不是?永远都在。

他为她的面孔覆上白纱,抵御夜间沙砾飞逝;欣喜地领悟他的命运早已写好,他将走向她辉煌的灵魂。

是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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