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

昨天抄了诗,怕嘴笨,说不清楚,补充下。


虽然不懂唐史,还是想与您说一个人。

不知为何,柳生总给我一种大美人的感觉,想到他时,便自然想他容色之美。或是因为他的姓名和出身,要么就是因为他的诗歌与文章。我想,美人以方君子,大约是道德之美吧。柳氏自作文吊屈原,称先生之文不可得,故仿佛其文章;推而比之,读柳生诗文,而想见其形容,差可仿佛了。

全诗如下:

破额山前碧玉流。

骚人遥驻木兰舟。

春风无限潇湘意。

欲采蘋花不自由。


原题《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写于柳州,则骚人兰舟,潇湘春意皆为所酬对象而言无疑,抛开这些看,我想任何诗的抒情主体永远都是诗人自己。

在我认识的诗人里,私心觉得,柳生最得骚人深致。固然可以柳比陶,他与那种敛金刚怒目而呈现悠然温淳的静穆之态并不相同。据柳生自己说,宗元虽万受摒弃而不更乎内,果然最终也没有改掉他的锋芒。芈与屈相去之几何,何至于让三闾大夫葬身于汨罗呢。他替屈原白冤,心里怎么没有答案。皓皓之白,就是不该蒙尘。天地开辟,自然就有这般道理。说一千遍,一万遍,说到喉咙出血,说到生命断绝,黑还是黑,白仍需白。如果人格的健全圆满是个人最崇高的追求,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结局。

这两天细细地想,却总觉得他无处不好,连衣缝上的一针一线,也纠不出错来。 éŸ©æ–‡å…¬æ’°å¢“志铭,说他初应博学鸿词科时踔厉风发,俊杰廉悍,论压时人,其他诸墓志与集序也往往写他显耀清华的少年意态。后来连遭贬斥,囚于柳州,永无回转的可能,仍然是大兴宏教,蕃息生民,奖掖后学。一个人的生命有无数流离波折,世人憎其欲死,知己同陷囹圄,犹能于庙堂与江湖,山野与帝京之间尽其所拥有的全部意志,最终获得圆转无涯的生命境界,士大夫之风骨,文人之气格,千载之后,历历分明。


这样一个人,于柳州的江上,揽无穷碧玉之山水,而赠诗与远人。他心里构筑的情景,山,水,兰舟遥立的伊人,与究竟无可奈何之白蘋。我当然也不懂诗,信口胡说的话,总觉得这是一种极高的美学境界。

夫天地周流,大化无极,四时代谢,人亦随之盛衰。凡人生来便坎坷苦辛,受永无止息的煎熬,如火宅空烧。假若有驾鹤上汉,参鸾乘天的仙人,往返于宇宙莽苍之间,见蝼蚁的悲喜,也是很可发笑了。而世人之中,像柳生这样至为聪慧的,最是劳顿。见得人间纷繁扰攘的政事与世情,济世的情怀与清贞的本心牢笼他枯索的眼眉;而世外的灵性落尘网间,虽四十年而不灭,偶经寥落山水激发,便悠然神会,暂别人间,浩浩茫茫与造物者作千载之游。


当然我们知道,中唐诗歌意境的构造达到一个高度,儒释道三教的融合非但为士人行藏出处提供圆满的依据,也造就了诗与山水,与禅宗,与文人画,全新而深妙无穷的关系。魏晋的山水中,有一往情深之人。中唐的空山与苔色之内,情随有然隐而不发,几经流水明月的洗涤,反如香花敛瓣,而香气愈幽微深久,自成运动无极的世界。

自由与不自由,我们亦很熟悉。人的灵智可以达到的遨游,与无往不在的枷锁,潭中鱼空游,似无所依,那凄怆的水却无处可逃。正是生命之网中永不可得到永不可解脱这一不自由的认知,导向了此在的自由。

平素的生命里,美当然是塌陷的,而那一刻游目四望,澄怀味象,忽然间便生机流动地活了。诗人生命中曾遭遇或可预测的哀叹,喜悦,遗恨与感慰,在骚人独立兰舟,凝伫于无尽春山绿水之时,汇聚于他刹那间一点心曲。时间与空间因碰撞而不复存在,人因蘋花之美而心神摇动,起采撷芳草之意,而草木之心不堪折,凡美之事物不可得,纵得到亦不可永持于指尖,未若自宇宙中拨回流转的时空,回到遥望而欲采时,那无尽的期待与自由。

我读此诗,觉得诗人真是灵慧无限,大才如繁星垂光,青山点头;既可惜他的际遇,而又无可奈何,只能更深地注视最后一句,如凝眸谛视不可追寻的伊人。他若能回长安,也许会不一样。无论是个人的生命,还是身后的名声。然而没有也许。我承认我很喜欢他的结局,也就是我想到他的结局总是怅恨。但我的喜欢是为了个人卑劣的审美趣味,只爱悲剧落幕时隽永的血痕。


想到多年之前,那时我爱他,便是因为刘柳的友情。士穷乃见节义,你看韩文公六个字,下得真是庄重动人,激烈却不迫。子厚有故君子之风,而梦得亦真是可信可托的挚友。我听见他说“天地英雄气”,咏的当然是先主湖海意气,但也很像他自己的性格。我亦永远忘不了他诗里永恒的秋天。一人不磨的血气,能改易千载悲秋的哀叹,皆凉秋的无尽风色,让人对此生所遇的众人与无缘得见的古人,加上自己的生命生发至深至长的领会与热爱。我喜欢想象他们在文字间照见彼此微笑的脸,孤独的时空里,布满了对方清澈或慷慨的回响。

人非但要能与天地万物共情,还要能冷静地唤起理性,以性制情,不然,流落边鄙,永不叙用还说什么,简直不要活了,哪里能上高山入深林卧草泽饮杯酒,与造物者浑莽同游,发明世间被遗弃的美妙山水呢;又或者故人托遗稿和幼子给你,你又怎么办呢?身陷囹圄,回转无望,能独自撑过二十三年的岁月吗?

最后呢,向读到这里的大家安利柳生,河东柳子厚,柳州柳刺史,韩吏部鼓吹文章的同道行客,刘宾客肝胆照剑的死生知友,与楚客同怜皇树同问高天的千载知音,柳州公园至今口耳相传的那一位唐代蕴千年之风雅的柳侯。唐宋诸古文家中,总觉得他最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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