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甃

侧想美人意,应非寒甃沉。蛟龙半缺落,犹得折黄金。

 

越州有一些很好的井,适宜汲水烹新茶。休沐时微之朝起无事,自然独享一份晨露最静时。于他事无所希求,倒只好看明月朝霞。

微之襟袖上濡湿了盛夏的井水。初日未晞,寒凉侵蚀肌肤在酷暑中贮存的暖意。铜瓶在井水中飘摇,只有一丝长绠可作维系。那些不能入寐的凄凉夜色,为磨平心上隐约有无的崎岖峰峦,他数遍了此地的风物。朝露昙花,晨曦夜雾。思念时玄想无限,触手就只有冷。

有一些年井枯水浅,听说勉强拾起锄犁的妇孺,眼望尽了井底,只汲到饥渴与荒田。那种焚烧世界的兵燹,只是过了多少年。还有一些年江水泛滥。汪洋泽国,九州陆沉。人只能把意志寄托于汲水的铜瓶。他记得那些关于井水无波的颂赞,竹竿亦坚直,却不免锋利而自伤。正是因为乐天懂得,他却不好再说了。

 

噹一声,铜瓶已沉。那种清脆而含有警示意义的沉默,像过去凄婉的古歌。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他捂住心口。信没有湿。很奇怪,它应该珍而重之地倚在他书案上最开阔的角落,等一首翰墨未干的次韵诗。但他感到非常庆幸。即便堕入无可解脱的苦楚,它仍然在心上,与十指间。

因暑热而起的病气忽然喧嚣起来,这是它们最后的沸腾。他闭目期待微凉的一双手,将他遗落的心从井底万丈寒冰的深渊中解脱,白刺史的笑意开涤清朗,中隐藏吹过浙东与苏台间山川林泽的潇飒清风,酣畅如饮醇醪。江南道上浅蓝色纵横的水网,一起听候络绎不绝的鱼雁。尺素何曾重过木材,稻谷与丝绸,只是运河时常停下全部往来繁忙的水滴,偷偷读一封遥寄的相思。中唐那种古旧的檀色,浅浅从诗里浮上来。

瓶失水冷,思故人灯下新茶。白玉红纱曲尘花。

 

后来人如果知道,那时的井底,有元微之沉下的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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