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人们说洛阳东南的履道坊中住着一位人间的诗仙。驮满铃声和文稿的牛马从竹林和水塘边走过,他们也听见闾巷小儿的歌唱,秋来是山中寻桂子,春天是能不忆江南。

可这些人啊,在中唐默默流转的三十年间往来行走,并不知道,白仙人每天第一件事是饮水,第二件事是吃饭。除此之外,只是检点旧物,或者饮宴出游。他从来不像个醉中酹月,披发狂禅的谪仙,也并不是昼伏夜出,趁星夜未明时骑鹤登天,把人间种种向天上禀告。

白仙人当然知道游仙的虚妄。他一生经历最多的,就是人与人的别离。人散后,一钩新月,始觉春空。四海之内,他所熟识的能换叫一声名字的故人,都已作史笔轶闻里发光的片玉。只有坟上隐约的青草,聊可做思念的回应。

 

几年前,他刚回到洛阳。也不算回,只是因为洛阳很熟悉。在史书和口耳相传里的洛阳,其实不比他亲耳听到的更浪漫。前者他是旁观的过客,后者与他分享一生一世的时光。

在履道坊新买的宅第,他移来两片天竺石,一只华亭鹤。这些都是江南的故物,而他是半官半隐,决心做香山上一个白衣的居士。廊外竹,池上松,在山水的微缩模型所模拟出的幽隐中,园林是一种打破线性时间的栖息。不能比诗更长久,但它是诗的母题。他的诗稿风行人间,每一次流到一个仕女,走卒和将相的口中,竹林和流水就同时得到共享。

竹林上的日光隐约浮动,莲花摇荡间,似乎在诉说一种幽微的禅意。往往在无法参透生死之时,白居士长坐湖石之上,等待咬钩的游鱼。鱼不过一寸两寸,被钓起后不过再次回到池塘。如果说他垂钓的午后这一现在是既定不变的话,那么过去的每一次分别都可以被替代。乍然间,风起于青萍之末,翱翔于积水之上。这些离别鱼贯而入,穿过他的单衣,烟艇上半旧的木板,梦的泡影砸在人身上却有实质的重量,恍然间前生如幻如电。

 

如果有不能忘怀之事,追思时不过平添现实的悲怆,毕竟前尘已经邈远,现世的劫数还未圆满。他心中却有一种天然的通达乐观,年轻时很乐于在反复挖掘往昔的含恨中玩赏被认为人生中是无可避免的悲怆。渐至老年,这种怀想的情味顿时消减;如果白昼时思索太过,夜晚更会形成可怕的梦寐。年轻人所热爱的魂梦追逐,老朽时却很不堪忍受了。梦中追忆旧游时,尽管有片刻的曾经真实的欢乐,可这欢乐的日子再多,也总是不够的。更何况比起苦痛,又要少太多太多了。

所幸居士心性超然,处事豁达之间,分外见其坚韧。于宅邸赏景垂钓时,生命中因永不能安定而无法转圜的痛苦渐渐被万物生长活动所表现出的生机化解。园中鸟不知何来,也无心问它去处,任其随缘追逐,十步百步之间,榆柳梨棠,枝柯错落;暗色鳞片的鱼藏在枯败残荷之间,鸣虫四季不停,却已替换了无数的轮回。无论主人生从何来,死往何处,小园永不停歇地上演一幕自导自演的戏剧。

洛阳的竹树池并非风景绝胜,但正因为这小,且未尽善,才具有使人安闲满足的好处。

大树可以存在千年;而比起宇宙,其生死如此短暂;枯荣只是一种幻觉。

 

他最年轻时,才名还不被世上人知晓。皇唐和四海之外都未曾闻名的少年走进天下中心的城池,观光上国,艳羡与惆怅同样惊心。那时他摩挲书上题写的风雅,已开始遗憾过去的诗的精魂,恰恰逝去在他出生之前。信手泼开胸中的山河,他想到终将告别的故乡。符离的山水有种特别的嗅味,像是新郑的战火;只发生在他听说的过去,却好像曾在幼年无暇的双眼里点燃。

可以说天才的一生在第一次洗手作诗,某一年科举中登上慈恩寺的台阶,或者擦亮帽缨等待诏询时早已完成,占据史书上一个辉煌的空位,此后重复的是陨落的过程,直到后代史臣附在篇末的短短颂赞。在袖手无事的谏官时代,比起粉身报效,他更担忧的是缺少粉身的机缘。一把锋芒毕露的剑,难免会爱恋被折断的命运。

他这样于文辞有天才的人,隔空能追索逃逸的词句;直视虚空时,便能看见宇宙五色流转的奥秘。看见一座山,知道它的名字,通晓山从每一颗岩石堆积到如今的过程,和它缓慢的坍塌将发生在第几年。招手即可以迎来这座驯服的山,他却要堆土垒石,再造一座自己的峰峦。

与这种惊尘溅血的艳烈相对,是自然生锈和坠入泥淖的过程。歌行与传奇里那些风度翩翩的女郎,穿每个时代流行的长裙,手里执不变的通行的青梅。第一眼望见白马上的郎君,第二眼便是断肠。待月夜烧香,花影下似乎真有玉人。无论什么样的结局,这是全然出于自我意愿的生命完成。挪到生活里,全不是这样。

 

他出入紫台时得帝王一句被记录的怨言,算是摘下广寒的一枝桂。后来在囹圄间困顿半生,总算栖隐在另一间方寸的小园。壶中方寸天地,心上灵山杳杳。似乎长满春草,也没有人行过的痕迹。

比起理想的山,他其实更多地涉过天下的水。水是山的另一种伪装。浩淼微茫而琵琶声也不曾渡过的云气潮湿的江水,以及春天时淤泥,新花与柳色同样繁荣的湖,在生命每一个泥泞的滩涂,分别一个不同的自己。从意气激扬到沉郁而老病的,只存在青色玄想中的奔马与鸣鹤。

居士不只在林间风起时想到过往,池水清澈,见倒影便可想起洛阳的才子。

人们说居士忘怀处顺,不因迁谪而生怨。他不用追怀天生的性情,只知道投出的歌哭与喜笑总是不缺温存而砥砺的回应。有情人比世人多一万重生命,或者说他在更高维度的宇宙,双眼俯瞰尘寰如撒下的月光。在写千万人的苦乐时,犹能在心上写下深爱的一笔。万事都抛却时,更谈不上抛却唯一的那一个。

水镜上触手即碎的花月,便是离别的幻相。就如他与洛阳的才子,注定有这样一种分别。

江湖久长,如果把一生沉浮间所有的分别停在初见面的前一天,这种情况下,才子会从小园的烟艇上走过。而居士是园林的主人,安享陌生的赞美。海鸥从来不懂麋鹿,尽管它们本来是一样的灵魂。又或者是那一种。毗邻偕老,不知需要几世的福泽。折一枝莲花,细嗅间已是平生。

 

居士的诗里写过最多的,人们都说是无事。无事是一种宏阔的沉默,有刻度,有重量。将要死亡的状态持续了许多年,也因此才被称为活着。人间事,也无非那几件,饮水、食粥,迟日高眠。

这才是活着的表现,全部的生活。彼岸无可追寻,越不过此生去。

这样洞达的老去,如果真有可称无可消除的伤心,无非是,故人不能看见我的衰老,我亦只能猜想咸阳的坟树。纵然他会以全新的温柔迎接。而他在年岁里的变幻,我更不能知晓。

说好是一次离别,别后不复相见。

却走到了这里。

春草是枯荣的另一个名字,这是一句无声的禅。

微之,微之啊。

 

残破这句禅时,我们有理由相信,居士得到了永恒,永恒的离别。

枯荷剥落铜锈,莲花洞开,天上沙罗双树尽生白色。灵魂完满而充盈。

星桥弱柳,远山长河。时间静止,生命震动。

灵山上垂一颗盛放的光亮,记忆中弯折的剑锋,湛湛如水,凄然凝神。

 

那一年,他亲耳听到了离别。在无数次错误的风响中,只有这一次如此清晰。那个时候,他记得肺叶蚀开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孔,缓慢吞噬他目之所见和曾经亲吻的一切。

他看窗外,很久很久。一开始是春天的花,接着蝉声剪碎浓荫的盛夏,后来风一直吹,世界都成昏黄色,最后雪落下来。他以为是一粒雪,其实是一滴水。又一滴,许多水。水滴石穿,大概要许多年。正是从大和五年到会昌六年的时间。

香山寺的钟声为什么在七月响,在黄昏响,凭什么响,为什么响,有多少余音。这一次的钟声,与它恒河沙数般无穷的祖先有什么不同。

人生有很多事,或者只有一件。奔腾时突然止歇的马,旷野上一个永远耀眼的盲点,每一次见到潮汐,都要叹一口气的月亮。

我们知道,老去是一种缓慢的死亡。这褪去狰狞面目的阴沉的影,隐身遁入人的梦境。一切将要衰老的生命,忘怀是极其必要的保护色。

离合生死,人间自有定数。

他所敲过的钟声汇聚起来,可以流成一条梵唱的河。

他想到鄂州的雨,还有多年前音讯不闻时江上的雨。他好像摸得到黄昏,听见了隐隐的叹息。日之夕矣,君子于役,行行不归。那些花的开和落,嫣红和转白的每一个瞬间在想象中都如此清晰。他从来没有去过,但似乎也在场,就如他此刻云自无心水自闲。这三十年,履道坊中,携手穿过绿林,谁也不曾缺席。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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