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

鬼魂丕植。没有赶上愚人节啊。让人承受本不该他受的命运,我觉得是很残酷的故事,慎读。洛阳的时间在正始之后永嘉之前一段桃花最盛的日子,有相关人物。


洛阳公布了一项法令,禁止人们将血比作桃花。原因是桃花这个词在近些年来使用太过泛滥,容易导致中古汉语系统的紊乱。后来干脆把桃字禁了。

后来又有人附会说是献王桃符的名字天下称美,教他的名字改得难听。可那时候司马攸并不以桃符二字知名,这个故事因为流行在晋初,人们也不加详考。

王戎在凿果核。消息传来,他说,我只怕不能凿血子了。这么看,王戎也是个从容诙谐的人。他本来熬出桃花的蜜浆,转眼成了红血的咸涩。他眸光如电,烂然五色,迎战正午的高阳。太阳的颜色,还不及一树花遥远。

四海倾覆,故天下多鬼神,于是城中流传着几个红色的故事。

文帝寝疾,梦见两个黄发碧睛小儿坐在他的心脏上。你们脸上的血从何而来?笑嘻嘻地,他们回答,我们在吃血子呀。文帝觉得一个巨大的孔洞从他心上破开,疼痛蔓延之处,开起一丛丛血色的花。明帝时这些血树仍然拱卫着洛阳宫,他在改历时把它们目之为祥瑞。

明帝死后,人们都说,这血树是天子说的祥瑞啊!城中于是创作了新的歌谣。

呀,新嫁娘美得像血,生出血红的后代,生出血一样红润的婴孩!

皇帝年轻的头颅,最好化成灰烬,别把它埋在土里。它会长出新的树苗,开出新的血花。



太和六年,你沉默地死去。似乎是泪水坠落的细响,也有气息终于得以舒展的宽慰的呻吟。再之后,就没有了。

你想过自己的骨头是什么模样,但你没有看见你的骷髅。黄土之上的魏都已经隔世,你再度醒来时正躺在坟茔的砖墙上。蜉蝣洁白的羽翼抖落雪般莹润的光泽,擦过你透明的脸颊,融入潮湿的泥土。

又一次,蟪蛄已经羽化,无风而自碎成碧绿的尘埃。你站起来,发现灵体像年轻时的肉身一样敏捷而精力充沛。你是白色的鬼魂,但逐渐变成灰色。

你游荡在另一座漆黑的墓室周围,徘徊着无法决断是否进入。你咬牙走进。


一刹凄厉的风响,花枝像一枚剑,点在你的额际。

兄长!他呀,是一个玄衣人,坐在芬芳馥郁的树林里,魂灵被花光照亮。你不记得了?你是我的兄长呀!你叫......

别说,他止住你的嘴。他有点急切,五指虚握,遥遥悬在你的开阖唇齿上。他灰白的眸中带有一种罕见的无助,隐约在彩色的盛开的祈求中。你痴痴地不说话了。我自己想,你叫什么?

我是子建呀。你连忙说。兄长为什么不在首阳山呢?

我知道了,据说我们曾是兄弟。你也到这里来了。他说,我习惯独居,不惯与人为邻。这里很好,很熟悉。我在找我的生前。


你这才看向四周,喜悦从灵体的表面浮上来,晕散在黑暗里如一池绿水。墓道竟然宽广阔大,不见边际。你熟识的曹子桓伫立在冥界的门前,红粉的花树似君王的羽林戍卫,在他身旁展成一道锦帐。

你一下子牵住他。谁知道他在这里!阳间又哪里值得留恋!你再细看,他脸上有细碎的枯花,发间有乌黑的泥浆,双眼的灰白格外惊心。

兄长,你看不见吗?

他说,目前是的。但眼睛不影响鬼魂的行动。

他的瞳仁果然是一片虚无的颜色,与垂在耳后的点点白发相称,显出一点奇妙的乖巧。对一个种树的人,眼睛是否看得见,并没有区别。你看它的颜色像什么?你说,花是红色,像人未曾苍老的血。他点点头,是啊。它与我的血管相熟,我知道这种红色。

这里太过晦暗,你建议说,我们见过父亲,就到人间看看。你不要去——人间的桃花很亮,有时会伤到鬼魂的眼睛。我浮上去的那一天,杀气很重,伴随着刀剑的电光,刺穿了鬼魂的眼睛。只是刺眼,他的语气里含有一种安抚,但是不疼。


他陈述自己的猜测。鬼魂对阳间共同的记忆是跋涉。对么?我们都有一段不断寻找的旅程。我流连在洛阳和邺下的群山中,终于找到熟悉的坟冢。虽然我踏足的是从未接触的泥土,但这里埋葬了我生命的源头。同样,国土的法理也来自于墓主开创的天下。我已经忘记活着的感受,可当我种下花树,好像我的灵体里仍存在奔流的血液,它们急于回应桃花的感召,让我仿佛在阴间又得以重生。

墓穴好像早有很多人已经来过,土里堙着残红。父亲不在了吗?你的魂魄颤抖起来,好像即将断绝。

别慌。他说,面对空旷的坟墓,他竟然这么冷静。也许因为活人议论得多,他也许不在这里。子建,我们的父亲是一个英雄。这我们都知道。但今天看来,他在万世之后仍然是英雄。


墓石忽然抖动,他挥袖为你遮住一片天穹。桃花从坟墓的砖缝里长出来。桃花变成了血。还是血变成了桃花?

蒙着耳朵,你仍然听见他低低地叹气。他死之后,对于人间,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但他还是说,我带着这个,你也许认得。从我醒来,它就在我身边。你凑过去看,是一块美玉。

良玉比德君子,珪璋见美诗人。你自豪地念出声。你年少时就记性好,诗赋兵法,过目成诵,过了这么多年,记得一样清楚。那时你一目十行,未曾留心,后来在幽夜里细数蟋蟀的凄鸣,终于反反复复将这四字咀嚼生津。舍弟子建,舍弟子建。

你一生在等一块美玉,它曾在掌心映照你的欢笑,后来沾染不灭的裂痕。而今,你握住他手中的玉,你终于是一个圆满的鬼魅。


你们恰似一喜一悲的两张面具,在你占有全部的暖色后,把凄惶渡给了他的面容。你惊讶地说,哥,你流血了?他的脸在暗处,眼眸晶莹闪亮,流出两行血。他转头,捂住你的眼睛。鬼魂残破,就会流血。他又说,你别害怕,血流得多,就会开花。

你记好,他急促地说,每个游荡的鬼魂心里有一朵花,别失去它。

你心中的疑问还没有出口,他吐出一口血。他的眼睛好像仍有神采,一双明艳的桃花浮上来,直直朝地面上的世界看去。他评论自己的结局说,子建记住。你明白了。他心上确实有一朵花。花的红色流出来,鬼魂就不在世上了。

谢谢你,植。他合上眼睛,再也不说话了。你不停叫他的名字,喉头渗出了血。墓道幽深旷古,两个曹姓的儿子正把血还给他们的父亲。

你明白,自己是曹魏的宗族,父亲的儿子,兄长的胞弟。你应该知道真相,即使它让你的父兄再一次从面前离去,即使它让你后悔自己做为魂灵的存在。他已经离开了。人在棺木中死去,鬼魂在墓室里消亡,这是有始有终。你忍心离去,从厚重的土层浮上来。你走在艳色的人间,你看到毁弃的宗庙,和妖冶的、不合时宜的花。你和你家族的那些将首一样,原本有充沛的血气。而今你们能做的,也只是嚎哭而已。你的眼睛和鼻腔流出血来。你心房里的花朵流出体外,你胸口积聚的气四处走开。你消散了,和其他的鬼魂一样。



你是一个幽魂,你偶然从坟墓里出来。上一次已经过去了很久,那时太阳敞亮,刺得你眼睛流泪。你看见陌生的洛阳,和全然变了样子的雍丘。你想要回去,却很踟蹰。这一次你终于学会在地下的重泉土壤里飘荡,你应该见一见生时的人。

可他们在哪里呢?活着的人该知道吧。那么,天子还在不在呢?你的继室和子孙呢?你的手足兄弟呢?

你想到首阳。你早就想到了,但故意不说。你给他写过很多文章,他都不肯回来。如今你来见他,又能说什么呢?他见到你,又是否关心你的死亡呢?

你还是决定去问问父亲。他总是知道答案。



洛阳城渗出血来。曹髦的血洒在地上,无法擦除。渐渐开出花来,五瓣,黄蕊,娇嫩,纵恣。挡在大路和公府门前,给洛阳的卫生造成很不好的影响。洛阳政府视为妖异,非常头疼。

他们连夜召开会议,夜里想,白天讨论,终于颁布了这道禁令。最后,他们决定:洛阳不需要这种花。凡洛阳活着的人,都不许提这个字。



嵇绍站在荆棘从里,他总是迷茫。父亲临刑的姿态、抚琴的气度还在他心上弹拨,可是春天已经更浓了。人们在春的暖意里来不及思索,只是向前。他想到多年前颁布的奇怪禁令,这是很久远的事,只有长辈山巨源曾隐约提起。自他长大后,连这句提起也像一个传闻。嵇绍伫立在扈从之前。他的父亲为什么死去,他又为什么活着。也许到最后才有答案。

这个人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但他确实是一棵桃树。他无法选择太阳,只是尽力朝稀薄的日影生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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