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神

和一个丕植脑洞相关。提前铺垫。但正面出现的只有小薛和文帝。不合适的话就删掉tag_(:з」∠)_我终于用了北堂书钞黄粗八年的名梗QwQ


薛氏在整理入秋时要密封的草虫。蝉鸣叫的音调已经达到顶点,再晚一些就失去甜美流畅的韵致。芍药过早凋谢,她已经错过了腌制的最好时间,只希望她们仍能成为平整鲜艳的花纹。

宫人说天子召她。黄初年间,薛娘入宫时,天子已经是魏文帝。后来在江湖间游荡,她常常想,他们最后的相对,可比拟魏阙与江海的距离,与初见时一样遥远。

文帝轻而浅的声音从玉阶上传来。我要看你的织物。


薛娘安详地垂下眼眸。要看清对面的人,她失去了最后一次机会。薛灵芸早已谙熟这个流程,拈起一根银光的线,这是三年您巡幸许昌时河水吞噬的日影。她取出几颗光泽莹润的珠贝,这是四年六月的大雨。这是玉门关外的杨柳春风,于阗国王的贡品,她细腻的手抚平碧绿的褶皱,您赐予妾时,随手把它放在火浣布珍贵的纹理中。这一点盈动的红色,是妾少年时的眼泪。这是广陵江水里燃烧的火焰,我犯下了罪过。在城门崩塌的那天,我逃出这座宫殿,在您马匹的嘶吼里捉到了长江的火花……


文帝说,这些都属于你了。我只是在等那一件。

他的话语过于轻柔,以致他一向温顺缄默的嫔妾竟大胆地违抗这句命令。请您听听我的想法。我为您缝补了这么多时光的罅隙,并不把它们当作自矜的功业。我只希望您在凋谢时光里能有一个温存的睡梦。我害怕这件狐裘,我怕这是您最后一个嘱托。

她细数每一件保存完好的丝线和布匹。今年我没有错失洛阳任何一季的雨露和阳光,我每一次捉起针线,都比过去那个青涩的自己更加娴熟,更加用心。我天生有各种神异的针法,您还有无数的记忆,我愿意一生自封于锦缎围绕的茧,做您在时光里隐藏的将帅。

文帝重复说,却并无严厉之色,我只是在等那一件。文帝的脸逐渐褪去颜色,身影也淡漠了。她看见漫天的雪像白鹤的尾羽,从魏宫青色的天上垂下来。霜露骤降,果实早凋。大雨从寒冷阴沉的天幕砸落,这个世界的灾异如此多变,她实在无法漠视。


天子的嘱托她还没有完成。这是一件繁琐的工艺,这是一件神明的功业。针神借她的手降临人间,她却无法驱遣这个神灵去完成天子的心愿。可天子以金色的记忆相托,如果不能按时完成,真让她无地自容。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黄初八年就好了。她已经习惯洛阳的宫廷,她住了七年,早已默记每一天日影在宫阙推移的节奏。烛光次第点亮,在青黑的夜晚,天幕紫色星宿的暗淡光芒下,整座宫殿檐牙高啄、锦绣雕缛,像一个踟蹰行走的佳人,在发间与耳畔以月华明珠为妆点。她崩溃地哭起来。她流出透明的泪水。红色的眼泪只是一个来去无凭的传奇,缝纫的天赋与传世的眼泪都已经离她而去。神灵已经离我而去,她想,我只能做到这个。

她搂住这件白裘,小心避免它沾染自己的气息。在喑哑的夜里,它像一匹耀眼的雪峰,像一段无痕的历史。她今生只有一个婴儿。这个安静的胚胎厌憎生人,只有她借用神明的力量,擒着山林的针线才能完成缝纫。


她捧着这一盒岁月的造物,要走到宫城和时间的远方去。她走向时间的尽头。她终究要到雍丘去,古时那是杞国,未来浸透在黄河泛滥的浊水里。雍丘对她,只与天子的嘱托相关。她想象文帝安慰她。好像她还是山林间一个幼弱的娇女,偶然得到了针神的亲吻。不是捧药焚香的姬妾,也不是色衰爱绝的逐妇,那时天子看她,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薛娘,听说你有缝纫的才能。她第一次见到天子,文帝说,这样很好。最后一次,文帝从袖间取出一朵淡金的花。那时我走在天上的街衢,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现在,我只剩下它了。我心里有一段长久的憾恨。在西园流水的哀鸣里,我在一双血脉相连的手中得到若木的芳华。而今我听到泉下呜咽的河水,好像他低徊的叹息。他歌哭着凄凉和痛楚、君门之深九重,还不知道洛阳的年月已经决定更换全新的姓名。人世的孤寒,或许需要一些年少的安慰。我即将徜徉于流动的黑影,回溯时光初始的平静,却不忍让赠花人懵懂孤独地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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