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醉

坊中有长长的,缀满光影流苏的灯。夜露黏在屏风里飞鸟渡江的一痕白上,欲投入香炉的烟。元微之推开身旁递来的酒杯。之前的十次,都不能算。他递出的掌心,与对方跳动的心同样温热。那就从这里开始,其实是十三次。乐天弯起眼睛时,好像又是他的双颊更烫。这是一种只在二人间通行的游戏。规则似乎从未约定,反而得到多少次尝试的乐此不疲。谁先醉倒在对方的声音和温度,像琵琶上银色的弦索又一次任由善才的妙手化为飞雪呢。

元微之想起怀中曾拥抱过的雪,那种丰盈的清凉忽然又救赎了他。再饮酒时,他更清明。他的宅邸,酒肆,整座城市都微微浮起。他接到半空中的雨露和尘埃。他熟悉每一座建筑,九天上的宫殿,纱幔后隐约的楼台。即使在沉醉中忘却,心上的人自然会替他寻回忘怀的过去。他想到洛阳,感到一种朴素的乡愁。他因垂泪而倍感安慰,它不过是清脆的一层壳,因他的回想而燃起淡金色。这些过去都溶解了。他年老时的最后一天,看到牡丹花的第一天。火烧红他的天边,牡丹开出红色的引蜂蝶停驻的花,将随洛阳一起融化。艳游若真是艳,妙处在同行人。在填诗与行令中拔得头筹的快乐,并非凝结在蜡灯照过绿酒那一抹薄薄的红,而是那人眼波里流淌的字句,你沿白石步步行来,汇入一瞬间至深至广的蔚蓝河流。

世间也有很多黄衫年少,在高柳边系马,蝉声坠入将逝的年华。美人发上钗环绰约摇荡,光照已胜过东逝的波涛。那些人握不住青春,自己的一段轻置匣中,任它被偷走却不痛心。但是他们不一样。白衣人细细理清微之因薄汗而蜷曲的碎发。他不是着意要赢。他一生常常记住酒阑人醉时短暂的辰光。浓挚的芳醇的酒,酌酒时婀娜的美人,他们在心上的位置,与另一种青绿如雾的山河交缠成鸿丽的幻影。汗漫在山与湖的彼端,那座巨大的山林,沁凉而葱茏的绿意。银蟾玉兔在吞吐间交替了时间,而他已寻到那一个人,奏议里呼啸而来的磅礴风中昂藏的句点,射覆对酒时隐约闪现又好像永恒不灭的温存笑颜,从来就没有分袂和离别,苦楚与流离巧妙折进每一纸安静的书信,将翩飞直上追苍天亘古高悬的风雅。

他那一座诗歌的雪原,还差一次的更新的沉沦。

天下只应我爱,世间唯有君知。

 

非要说,比起此刻的光,我心里爱极了你

还不如一个流传千载的问题:

劝醉

意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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